第56章 深宫中两度承恩诏,御座前初逢试少年(2/2)
到那扇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贾敏才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
她侧头看了林玦一眼,见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便也稍稍放了心。
林玦面上平静,心里却又骂了一句:“老王八,你最好不要落在道爷手里,否则道爷天天喂你吃金丹。”
先前带他们进宫的那个内侍一直在远处等着,见母子二人从太上皇那里出来了,便又上前迎着往文华殿去。
这一回路程比方才短些,穿过两道宫门便到了。那内侍将他们引到殿门口便站住了,躬身道:
“林夫人、林解元,圣上正在里头等着,二位请。”
那是林玦第一次见到这顺朝的皇帝。老实说,有点辜负他这些天的期待了。
皇帝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坐在案后,长相不差,浓眉大眼的,瞧着倒有几分忠厚气。
可林玦前世与各种人打了半辈子交道,一眼便看得出来——这人城府太浅,藏不住事。
方才他们进殿时,皇帝脸上浮起的那一笑,眼底分明带着几分急切,像是盼着他们来一般。
再想想方才太上皇那副做派,两相对照,林玦心里便大致有数了。
这皇帝怕是叫太上皇压得有些透不过气来,瞧着心里头不大痛快。
但这也是好事。他可不想遇到同道中人,那可算不上好事。
皇帝先是问了贾敏好些话,问路上可辛苦、在京中住得惯不惯、林如海在扬州的公务可还顺利。
贾敏一一答了,礼数周全,言语也妥帖。
皇帝听了不住点头,又说了些体恤的话:“林大人在外头辛苦,朕心里是知道的。
等这一任满了,朕便调他入京,你们一家也好团聚。”贾敏连忙谢恩,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又被她压住了。
问完了贾敏,皇帝才来考校林玦的学问。
考得倒也不难,先问了几篇经书上的章句,林玦一一对答如流。
又问了一道策问,是论“边防与漕运孰重”,林玦略略思忖便答了,说得虽不深,却也条理分明。
皇帝越听越满意,面上那笑意便渐渐真了几分,最后竟抚着案沿道:“好,好!十二岁便有这见识,难得。”
他笑着笑着,忽然转头看了旁边的内侍一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转回来看着林玦,道:
“林玦,朕今日见了你,心里很是欢喜。朕虽为天子,却也自问读过些书,算不上渊博,却也有些自己的见解。
朕有意收你为弟子,教你策论与治国之道,你可愿意?”
林玦一愣。他知道皇帝肯定想拉拢自己,可他想的是皇帝大约会送他去国子监读书。
那是朝廷的恩典,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恰恰好的一步棋。
可收为弟子?这步棋迈得有些大了。他垂着眼没有立刻答话,心里头飞快地转了几个弯。
皇帝收臣子为弟子,这在历朝历代都不是常见的事,一般是两种缘故:
要么是那臣子实在太过出众,皇帝爱才心切;要么是皇帝身边缺人,急需笼络几个靠得住的心腹。
眼前这位顺朝天子,大约两样都沾一些。
贾敏也是一愣,随即面上浮起惶恐之色,连忙伏身道:“圣上厚爱,臣妇感激不尽。
只是全儿年幼,学问粗浅,哪里配做圣上的弟子?这如何使得……”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林夫人不必过谦。朕方才问了他那些话,心里有数。
他虽是少年,却比许多做了半辈子官的强。朕收他做弟子,不是抬举他,是为国家储才。再说”
他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朕虽为皇帝,可写文章的本事,怕是还比不上你们家这位小解元。
策论上朕还能指点一二,经义文章便要靠他自己了。为人师者,有短有长,朕不强求他样样都跟朕学。”
这话说得诚恳,语气也温和,不像是在摆天子的架子,倒像是个真心实意想收个好学生的先生。
贾敏跪在地上,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个念头。
给皇帝当学生,多少人打着灯笼都求不来的好事,她家全儿偏就遇上了。
若推辞了,怕是不知好歹;若应下了,又怕全儿年纪太小、担不起这个名分。
她思忖了片刻,侧头看了林玦一眼,见他仍安安静静地跪着,面上看不出什么,于是咬了咬牙,将心一横。
伏身磕下头去:“臣妇代全儿谢圣上隆恩。全儿年轻不懂事,日后若有不到之处,还望圣上多多包涵。”
她说着,伸手轻轻碰了碰林玦的胳膊。林玦便也伏下身去,跟着磕了三个头,口称:“学生谢圣上恩典。”
皇帝受了礼,面上那笑意便又深了几分,又让母子二人站着说话。
他站起身来绕过案桌,走到林玦面前,弯下腰来朝他伸出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热络:
“林卿,可愿随朕治国理世,安定天下?”
林玦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盛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了。他抬起头来看了皇帝一眼,那双眼睛无比清澈。
随即又飞快地低了下去,像是被皇帝的目光烫了一下。他往贾敏身后缩了缩,低着头,耳朵根子慢慢地红了起来。
林玦嗫嚅着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一个被大人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
他心里却冷笑不断。无耻恶贼。这忽悠人都忽悠到十二岁孩子身上了。
方才那几句话,又是治国理世安定天下的,听着倒像是要把天下江山捧到他跟前似的。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哪里经得住这话?怕不是当场就要感激涕零、磕头表忠心了。
可林玦前世做了几十年的皇帝,这种把戏他见得多了。
无非是被太上皇压得病急乱投医,见着一个愿意投靠的便先收了再说,至于将来怎么用,到时候再慢慢盘算。
如今这皇帝怕是想着让他来挡风避雨,挡那太上皇的刀。想得倒美。
他躲在贾敏身后,把耳朵根子憋得更红了,低着头一声不吭。
皇帝见他这样,倒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转头对旁边的内侍道:
“这孩子面嫩,倒是个好性子。日后慢慢熟了就好了。”
那内侍便也跟着笑了起来,躬着身连连点头。
贾敏轻轻拍了拍林玦的肩,低声道:“全儿,圣上问你话呢。”
林玦这才从贾敏身后探出半边脸来,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学生……学生谢圣上恩典。”
声音闷闷的,说完又缩回去了。皇帝笑得更大声了。殿内几个太监也跟着陪笑,一时间满殿都是和和气气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