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深宫中两度承恩诏,御座前初逢试少年(1/2)
却说那日林玦与贾敏随着内侍入了宫门。
朱红宫墙夹着一条长长的甬道,日光从墙头斜斜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明一道暗的分界。
贾敏走在前面,林玦跟在她身后半步,母子二人都没有说话。带路的内侍走在最前头。
拐过一道月洞门,迎面过来一个老宦官。
那宦官年纪极大了,脸上的褶子一层叠着一层,一身衣裳却是极讲究的暗紫色团花袍,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那带路的内侍远远见他来了,脚步便慢了下来,到得近前躬身喊了一声“总管”。
那老宦官看了带路的内侍一眼,又看了看贾敏母子,脸上堆起笑来,朝贾敏拱了拱手道:
“林夫人,老奴奉太上皇口谕,请夫人与林解元先移步去偏殿坐坐,太上皇想见一见二位。
圣上那边,稍迟片刻再去也不迟。”
贾敏听了这话,面上微微一怔。太上皇?
她自然知道太上皇是哪一位,先帝退位之后便一直住在宫里深处,寻常不见外臣,连荣国府里也很少有人提起。
贾敏这些年来相夫教子,朝堂上的事她不大过问,更不曾想过有一日会被太上皇召见,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林玦跟在贾敏身后,面上是一副乖乖听母亲话的样子,垂着眼,手贴着身侧站得端端正正的。
可他心里头早已惊涛骇浪。太上皇?这个太上皇,怎么还是有实权的?敢抢在皇帝前头要人?
他又想起扬州时接到的那道圣旨。当时上头写的是“若荣国府中居住不便,京中林家旧宅亦有收拾,可随意择居”。
他还以为是这皇帝仁慈厚道,体恤臣下。如今看来,那话里头怕是早就藏了暗示:
荣国府与林家旧宅本就是站队的住处。可那时候他哪里晓得这一层?当时他连有太上皇这个人都不知道。
林玦在心里骂了一声。今儿这一出,分明是太上皇在给皇帝添堵。
皇帝的旨意到了林家,那他太上皇便也要插一脚,叫林家的人知道他才是宫里说了算的那一个。
那带路的内侍袖中的手攥了攥拳头,面上却仍是笑着的,朝那老宦官拱了拱手,温声道:
“既是太上皇的意思,便有劳总管引路了。林夫人与林解元初来乍到,还望总管多照看些。”
他说完便退了两步,朝贾敏母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着去。
贾敏微微颔首笑道“有劳总管了。”
老宦官便在前头领着走,七拐八拐地穿过几道回廊,越走越偏,人声也渐渐远了。
到得一处偏殿前,殿门紧闭,檐下挂着厚厚的锦帘,看不见里头的光景。
一个年轻太监从帘后探出半张脸来,见了老宦官便躬身退到一旁,又朝贾敏母子尖声传了一句:
“太上皇口谕:林解元与林夫人,在此稍候。”说完帘子便落回去了。
贾敏整理了一番衣着,就跪下了。林玦在她身侧也跟着跪了。这一跪,便是将近半个时辰。
贾敏的双腿酸痛得像是被一排排针扎透了似的,鬓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可她咬着下唇没有出声,脊背依旧挺得直直的。
林玦跪在她身侧,微微垂着眼,他的膝盖已经疼得几乎没有知觉了,而面上仍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神情。
只在心里默数那风铃晃动的次数,数到三百四十多次的时候,殿门终于开了,方才那个年轻太监走出来,躬身道:
“太上皇请林夫人与林解元进殿说话。”
贾敏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膝盖几乎撑不住,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林玦悄悄伸手,隔着袖子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贾敏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确实微微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托着自己的那只手。
母子二人便一前一后地跟着那太监进了殿。
殿内的陈设极尽华美。
紫檀的梁柱上镶着金丝,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地砖磨得光可鉴人,烛台是纯银的,香炉里焚着一种极淡的凉丝丝的香气。
上首一张宽大的紫檀榻上,坐着一个穿玄色团龙袍的老者,头上没有戴冠,只束了一条青玉带。
看上去约莫六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半睁半阖,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把什么都看在了眼里。
贾敏跪了下去给太上皇请安。林玦也跟着跪了。
太上皇没有立刻开口,他的视线先落在贾敏身上,又慢慢移到林玦身上,半晌,他慢悠悠地开了口:
“林夫人。你儿子生得倒是不错,随你多些,不像他父亲。”
贾敏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掌心,声音平而稳:“太上皇谬赞了,臣妇不敢当。”
“不敢当?”太上皇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但笑意并未到眼睛里。
“你丈夫在扬州做得不错,盐政清得干净,朕当年用他的时候便知道他是块好料。
只是他性子太直,有些事该睁一眼闭一眼的,他偏要睁大了看——也不是什么坏事,就是得罪人罢了。”
他说着,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抬眼看向林玦,“你中了解元,朕也听说了。
十二岁的解元,难得。你让朕看看,都读些什么书。”
贾敏便转头看了林玦一眼。林玦跪得端端正正,微微抬了抬眼,朗声应道:
“回太上皇的话,学生近日在读《汉书》。偶尔翻一翻《通鉴》,都是些粗浅的功夫,不值一提。”
太上皇听了,没有接话。他又看了林玦一眼,端详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方才说读《通鉴》?那朕问你,《通鉴》里说了那么多兴废,你看出什么来了?”
林玦沉默着低垂眼帘,面上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心里却已经把那褪了壳的老王八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装什么高深莫测?不过是借着由头强撑气派罢了。
道爷做皇帝的时候,你这样的老不死见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无非是手里捏着点旧日的权柄不肯撒手,便要摆出一副深沉模样来唬人。
在道爷面前玩这套,可笑。
他略微思索了片刻,在心里头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然后抬起头来,恭恭敬敬地答道:
学生看出来的不多。只觉得,王朝兴废,无非是人事。用人得当,则国治;用人失当,则国乱。
《通鉴》从头到尾,都是在讲这个道理。”
太上皇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他靠在榻背上,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倒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摆了摆手:“好了,朕问完了。你们去见皇帝罢。别让他等太久。”
贾敏连忙磕头谢恩,林玦也跟着叩了首。两人起身退出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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