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王熙凤弃寺急回府,周祭酒开坛论大节(1/2)
话说那荣国府内的下人,最是懂得看人下菜的。
眼风里带着秤,嘴巴上挂着尺,谁家得了势、谁家失了宠,不必等主子开口,底下人先替你分出了三六九等来。
自打那日宫里的恩旨下了之后,听竹轩的门槛便比往日高了三寸。
那林少爷十二岁中举已是稀罕,何况是四元及第的解元郎,又得了天子亲收弟子的恩旨,冬至还要祭告太庙。
这样的才运,往前数一千年也没有这样的,往后看一千年也未必还能有。
由是听竹轩的下人在与其他院子打交道时,个个昂头挺胸,神气活现。
从前见了管事媳妇还要侧身让路的,如今迎面遇上了,只管直着腰板走过去,反倒是对方先堆了笑,侧身让到一旁。
其余各处对听竹轩的开支用度也不曾迟慢过半分。但凡听竹轩的小丫鬟去库房领东西。
管库的婆子便比平日麻利三分,连那记账的笔都写得格外清楚,生怕数目上有什么含糊的地方惹人不快。
虽说贾敏带着两个孩子进荣国府本就不是白吃。
回家第一晚便在贾母那里交了六千两银子的“孝敬心意”,可这世道,银子是银子,体面是体面,两者互不顶替。
谁手头没几两银子使?可解元郎的招牌却不是谁家都挂得起的。
但凡荣国府里有点头脸的管事媳妇,如今见了听竹轩的人,隔老远便先堆了笑。
嘴里不是“姐姐辛苦”便是“妹妹来了”,热络得像是一家子骨肉。
余的便不说了。只说王熙凤得知这个消息时,仍在送葬的路上。那日队伍正从城门口出来,浩浩荡荡地往铁槛寺去。
王熙凤坐在一顶青幔小轿里,外头白幡招展,纸钱飞扬,唢呐声呜呜咽咽地响着,听得人后脑勺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正靠在轿壁上揉太阳穴,忽见平儿快步从后头赶上来,掀了轿帘递进来一封信,低声道:“二奶奶,府里来的信。”
王熙凤接过来拆开一看,脸上的神色便变了几变。
先是眉梢一动,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随即嘴角便弯了起来,可那欢喜才挂了一息,她的目光便沉了下来。
秦可卿与她关系自是好的,两人素日里来往密切,如今人没了,这送葬的路她自然要走得体面。
可林玦那边,冬至便要正式拜师圣人,拜师之后必然要预备着春闱的事。
来年春闱若再中了,十三岁的六元及第,古往今来听都没听过。
她断定,冬至过后林玦必会搬出荣国府,或是住到宫里,或是住进皇城附近的官邸,总归不可能留在这府里成天来回跑。
若现在不赶紧回去在他面前联络一番情分,等他考完了步入仕途,谁还记得她这个“王姐姐”?
到那时候,想见一面怕都要递帖子候着了。
王熙凤当机立断。她趁着队伍在路边歇脚的工夫,从轿子里出来,快步走到秦可卿的灵柩前。
整了整衣襟,退后半步,端端正正地作了三个揖,又接过旁边小厮递来的三炷香,在烛火上引燃了,躬身插进香炉里。
口中低声念了几句:“可卿,你且安安心心地去。今日来送你一场,已是尽了咱们的情分。
来日方长,你在那头好好的,莫要挂念这边的事。”
说完她又在灵前站了站,才转身回到轿边,吩咐平儿:“去跟后头说一声,叫队伍加快脚程,径直往葬陵去。
铁槛寺就不停了,省得耽误工夫。”
平儿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队伍果然加快了速度,马蹄声碎,车轮滚滚,竟将那铁槛寺远远抛在了后头,过门而不入。
那铁槛寺的老尼姑净虚翘首盼了凤姐好些日子,得了消息说她快到了,早早就带着几个小尼姑在寺门口候着。
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后来有路过的小沙弥回来说,凤姐的队伍已经过了寺前的岔道,径直往葬陵方向去了。
净虚先是愣了半晌,随即连忙回屋修了一封信,派个小尼姑骑驴抄近路追上去。
信上先说了些“请来歇脚”的客套话。
又说了些“寺里备了素斋茶水,望二奶奶赏光”之类的场面话。
临了才暗暗提起张金哥与刘守备之子的案子,意思是想让凤姐过问一二。
可王熙凤满脑子都是林玦那边的人情账,接了信草草扫了一眼,那些“素斋净室”的客套话根本没往心里去。
只隐约看出来了信末似乎藏着什么话头,也懒得细究,随手将信往袖中一塞,对送信的小尼姑摆摆手道:
“来日再说罢。我如今有事忙着,你只管念你的经,莫要聒噪乱人清净。”
老尼姑接了回话,先是愣住了,站在寺门口的风里把那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随即羞愧难当。
只在心里想着:这位琏二奶奶果然是个正派大家女子,怕是嫌我这出家人俗气。
但她也只羞愧了一时,转头便又去寻别的人情门路了。横竖这世上能替人办事的,也不止王熙凤一个。
至于荣国府内,倒也着实有些事。
却说那日又是周祭酒授课的日子。林玦与黛玉照例各乘一顶青呢小轿出门,到柳条胡同口便下来步行。
宝钗与探春早已到了,正坐在屋里低声说着什么,见姐弟二人并肩进来,宝钗便站起身来,含笑迎了半步:
“林妹妹来了,今儿倒比昨日迟了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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