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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龙榻上夜话论今古,烛影间静看待天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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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玦在宫中的处境,比他原先设想的还要复杂几分。

皇帝不仅留他住宿,更在晚膳后随口说了一句“今夜朕与元辅抵足而眠”。

不仅如此,皇帝似乎是铁了心要给林玦足以上史书的恩遇。

“今儿累了一天,”皇帝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奏折,头也没抬地吩咐旁边的掌印太监:

“去偏殿备水,给元辅好好洗一洗,舒散舒散筋骨。那浴桶要用大的,水要烫些,加些安神的药材。”

掌印太监躬身应了,又朝林玦笑了一笑,才退出去安排了。林玦便起身谢恩,跟着两个小内侍往偏殿去了。

偏殿里热气氤氲,一只半人高的黄杨木浴桶摆在正中,两个内侍替他宽了衣,又扶着桶沿让他慢慢坐进水里。

那水温果然偏烫,但稍微适应一下,那股热意便顺着毛孔往里渗,像是有无数双温热的手在替他揉捏筋骨。

伺候的内侍手极稳,替他擦背时力道恰到好处,每一下都落在关节酸胀的地方,像是早就算准了他哪里不舒服似的。

他前世在宫里住了几十年,这种服侍早就习惯了,可如今换了一副少年的身子重新享受,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晚些时候,中官将他引进了皇帝的寝殿。

那殿比他想象中的要朴素些,没有满眼的金碧辉煌,陈设以沉稳的暗色为主:

紫檀的床架、石青的帐幔、地砖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那张龙床宽得几乎占了半间屋子的宽度,床上铺着明黄色的锦褥。

皇帝已经靠在床头了,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中衣,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笑道:“元辅过来坐罢。”

林玦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在床沿坐下,又等皇帝先躺下了,他才侧身躺在外侧,脊背微微绷着,像是不敢靠实了。

果然是龙床。那褥子的软硬厚薄,都是他前世再熟悉不过的触感。他本已有些困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起来。

过了片刻,皇帝的声音在帐子里轻轻响起:“元辅?可曾睡着了?”

林玦睡意猛的一惊,瞬间醒了,他弯了弯嘴角,低声应道:

“劳陛下关怀,臣头遭睡这等床榻,只觉身在云端,想睡也一时睡不着。”

皇帝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将被子替林玦又往上提了提,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对待自家子侄一般:

“元辅不嫌弃朕这床榻不熟悉便好。既如此,可能接下来几日皆留于宫中,与朕同住?

也不必回荣国府去了,朕让人把你日常用的书和衣裳都取来。”

林玦眨了眨眼,像是一时没明白皇帝的意思,可心里已经转过了几个弯。他面上却只是笑道:

“陛下这般恩遇学生,臣感激不尽,铭记五内,只是——”

他斟酌着措辞道:“只是臣一个外男,数日皆住宫中,恐怕不太妥当。

娘娘们怕是对臣也会有些微词,到时候反倒让陛下为难。”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手搭在被面上,半晌,他轻叹一声道:“你是外男又怎的?

你我已是师徒情分,日夜陪伴在朕身边,又有谁能说出些不妥当来?若不跟在朕身边,又要如何指导你治国理政之才学?

至于后宫嫔妃,自有皇后那边安抚,你不足为虑。她们不敢说什么。”

林玦便不再反驳了,只低声道:“臣谢过陛下厚恩,定然恭敬守礼,不让陛下为难。”

皇帝笑了笑:“据朕所知,你平日最是规矩守礼,怎会来了皇宫便肆意妄为?

纵有人说你殿前失仪,朕只不听就是。安心住下罢。”

“陛下……”

“平日里君臣有别,这般叫来也无事。只私底下,你我乃是师徒——你该叫我什么?”

林玦心里微微一动。只笑道:“陛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无论何时,臣皆不敢自作主张。陛下说是什么,臣便应了。”

皇帝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他将手臂枕在脑后,目光落在帐顶的明黄织锦上,幽幽叹息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呵呵,真这样就好了。朕登基这些年,旁人叫朕‘陛下’的时候,心里头想着的,十个里倒有九个是‘太上皇’。

你叫朕一声‘先生’,朕好歹知道你这一声,是叫朕这个人的,就像朕喊‘元辅’也只是唤你这一个人。”

林玦一时愕然,他忽然间有些看不透这个人了。

有那么一两个恍惚的瞬间,他甚至觉得这个皇帝就是个仁君——心软、孤独、手里没人可用、被太上皇压得喘不过气来。

可马上他又觉得自己多想了。于臣子而言,贤与不贤由不得他们;于皇帝而言,仁与不仁也由不得他们。

这千古以来的仁君,有几个是真心仁善,而不是被大势裹挟、不得不仁善的?

他收敛心神,轻声道:“先生?”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几息,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又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满足:

“好,好好,好。”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也没有说些旁的。

又过了一会儿,皇帝侧过头来看着林玦,上下打量一番,温声道:“我听说元辅自幼就爱读书?”

林玦笑道:“学生只是随便翻翻,称不得先生口中的爱字。翻书的时候多,真正读进去的少。”

皇帝也笑道:“就是只翻翻,也沉下心来翻数年了罢?何况我听说,元辅三岁时便醉心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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