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长乐宫施威惩宝玉，史太君承责护宗祧（1/2）
茗烟缩在听竹轩院墙外的拐角处，急得满头是汗也顾不得去擦。
他方才在院门外等着，远远看见自家二爷被两个粗壮宫女架出来，按在青砖地上，那女官挽了袖口便是一顿巴掌。
他心里又急又怕，可里头是宫里的人，他一个小厮哪敢上前？只能缩在墙根底下，听着那巴掌脆响一声接一声地传出来。
等那女官收了手，又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敢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一眼。
他家二爷跪在地上，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嘴角挂着血丝，狼狈无比。
茗烟转身就跑，两条腿像生了风似的，绕过假山、穿过回廊，路上险些撞翻一个端茶水的丫鬟，也顾不上道歉。
他虽不知道里头坐的到底是哪位娘娘还是哪位公主，但他知道这事不是他能插手的，他得赶紧去告诉老太太。
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只有老太太能兜得住。
他一口气跑到贾母院门口，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似的，才被鸳鸯拦住了。
鸳鸯见他面色苍白、满头是汗，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便问：“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茗烟喘着粗气道：“鸳鸯姐姐，快去禀老太太！二爷在听竹轩叫人打了！脸都打烂了！
打人的……打人的是宫里的女官，穿的是织锦暗纹比甲，戴的是宫制银簪，那品级——”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怕不是寻常妃嫔身边的人，至少是嫔位以上的主子。”
鸳鸯脸色一变，她知道茗烟若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断不敢跑到老太太跟前来胡说八道。
她连忙转身进了里间，贾母正歪在炕上听几个婆子说闲话，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见鸳鸯面色不对地进来，便坐直了些问：“什么事？”
鸳鸯凑到炕沿跟前，压低声音道：“老太太，茗烟来报，说二爷在听竹轩叫人打了。
打人的是宫里的女官，穿的织锦比甲，头上簪的是宫制银簪。茗烟说，那品级怕是不低。”
贾母一听，手里的佛珠“嗒”的一声落在炕沿上，脸上那点笑意登时散了干净。她比茗烟更清楚那身衣裳代表什么。
更何况能在荣国府里不打招呼直接动手、连通报都不需要通报的。
贾母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那至少是妃位或公主级别的人物，寻常贵人没这么大的胆子，也没这么大的规矩。
她撑着炕沿坐直了，沉声道：“备轿。去听竹轩。叫太太也过去，好歹是她的儿子，也一起去看看罢。”
这一路贾母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宫里的人，微服出来，在听竹轩里坐着，黛玉陪着。
能带着织锦比甲女官、毫不顾忌地在荣国府里动手的，只可能是天家近支。
又记起贾敏黛玉上次进宫，似乎来接她们的队伍打的是长乐公主旗号，那里面坐的，多半也是长乐公主了。
她坐在轿子里，闭着眼，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心里把那可能的场面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好几遍。
贾母带着王夫人等人赶到听竹轩时，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风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些宫女们面容严肃，分两列站在廊下，见贾母来了，也不行礼，只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又目视前方。
跪在青砖地上的宝玉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来，见贾母来了，眼泪又涌了出来，含混着叫了一声“老祖宗”。
贾母的脚步一顿，攥着佛珠的那只手紧了紧，可她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心疼来。
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即便移开了，由鸳鸯扶着往正屋门口走去。
王夫人跟在后面，看见自己儿子那副模样，眼泪已经下来了，身子晃了一晃，几乎站不稳。
可她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只拿帕子按着眼角，踉踉跄跄地跟在贾母身后。
贾母走到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襟，又深吸了一口气，才朝里头朗声道：
“老身荣国府贾门史氏，听闻殿下驾临，特来请安。不知殿下可方便一见？”
屋里没有回应。只隐约听得见茶盏搁在案面上的轻响，像是里头的人听见了，却懒得搭理。
贾母等了几息，又扬声说了一遍：“荣国府贾门史氏，特来向殿下请安。”
帘子后面依旧安安静静的，连方才那茶盏的响动都没了。像是里头的人根本没听见外头的话，又像是听见了，却偏要晾着她。
贾母的脸色微微变了一变。
她活到这个岁数，在荣国府里说一不二了几十年，便是宫里的太监来传旨也要客客气气地叫她一声“老太太”，如今倒……
可她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不过片刻便又恢复如常，只垂着手站在那里等着，面上看不出半分急躁来。
王夫人站在她身后半步，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帕子攥得皱成一团，目光却一直落在廊下跪着的宝玉身上。
她看见儿子脸肿得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角的血痂在日光下暗红发黑，她急得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可她到底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死死咬着下唇，把那声呜咽咽回了肚子里。
一院子的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连风声都像是被压住了。
大约是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里头长乐公主的声音才不紧不慢地传出来：“进来罢。”
贾母这才带着王夫人掀帘子进去。
屋里，长乐公主仍坐在窗下的棋盘前，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碧绿清澈，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她低头吹着浮叶，姿态闲闲的，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身旁的女官垂手站着，面上没什么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贾母带着王夫人在门内跪下，口中道：“老身携儿媳贾王氏，给殿下请安。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她说着便叩头，王夫人也跟着叩了下去。
长乐公主这才将茶盏放下，抬眼看了贾母一眼，语气淡淡道：“老太太请起罢，不必多礼。
本宫今日是微服出来的，原也没想着惊动府上长辈。只是——”
她说着笑了一下：“只是你们府上那贾龙驹方才闯了进来，冲撞了本宫。本宫便叫人教了他一些规矩。
老太太来得正好，待会儿把他领回去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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