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林黛玉生辰惊花海,林解元夜归挂满灯(2/2)
连王夫人也被叫来训了一顿,说她管家不力,纵容下人造谣生事。
王夫人低着头站在堂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连声应着“是是是,媳妇回去便整顿”。
王熙凤站在旁边,也低着头挨了几句:“管成个什么样子来的家?连几个下人都管不住,闹出这般大的风波来。”
凤姐儿素日里最是伶俐的,此刻也只得垂手听着,等贾母说完了才退了出去,回去便将府里上下的丫鬟婆子重新排了一遍。
这一场风波过去之后,听竹轩里倒是安静了好些时日。
下人们见了黛玉都远远地蹲身行礼,再没有人敢在背后多说一个字。
黛玉倒也乐得清净,每日在屋里读书写字,偶尔去贾母跟前坐坐,陪着说几句话,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
转眼便快到了二月十二,黛玉的生辰。
将笄之年,大户人家的姑娘最看重这个。
荣国府虽说正值给贤德妃省亲修园子的要紧关头,各处都在省银子。
账房上的管事天天拿着尺子量砖瓦,恨不得一块银子掰成两块花。
可老太太发了话,就挤了出来百两银子,请了个大戏班子来,专为黛玉唱一日堂会。
那银子是从贾母自己的体己里出的,没有动府里的公账,账房上的人便也不好说什么。
十一号那天,戏台子已在荣国府后院里搭了起来,四根朱红柱子撑着顶,顶上铺着青瓦,两侧的帷幕是簇新的锦缎。
锣鼓家伙一箱一箱地往里抬,那班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簇新的蓝绸袍子,在台前指挥着伙计们摆弄道具。
紫鹃得了消息兴冲冲地跑回来报给黛玉听:“姑娘姑娘,那戏台子可气派了,比上回中秋节搭的还大!
听说明儿个还有新排的戏,叫什么《牡丹亭》的,班主说极好看,在金陵那边都唱红了。老太太特意点给姑娘看的。”
她说着两眼放光,像是已经等不及要看那戏了。
黛玉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卷书,听了紫鹃的话,只淡然道:“戏再好看,又怎的?我又不愿看那戏。”
紫鹃愣了愣,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她自然知道姑娘心里头想的是谁。戏班子再好、排场再大,也抵不过那个人坐在她对面吃一碗面。
她站在门口,看着黛玉低头看书的模样,心里头也跟着酸了一酸,却不敢说什么,只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当晚黛玉睡得早。或是因着明日便是生辰了,或是心里实在太闷,不早些睡下也不知该做什么。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平日里枕边那卷书翻两页便困了,今日不知怎的越翻越清醒。
她便索性合了眼,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恍惚间像是听见院外有人影走动、有什么器物轻轻落地的声响。
她困得厉害,只当是丫鬟们在收拾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朦胧中似乎闻到了一缕幽幽的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她半梦半醒地抽了抽鼻子,又沉入了更深的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眼皮忽然动了一下,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扯了她一把。
她睁开眼,隔着纱帘看见窗外一片亮堂堂的灯火,透过窗纸铺进来,在床前的地砖上落了大片大片温润的光斑。
她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衣,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来不及绾,便穿了鞋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那道门。
她站在门槛上,整个人愣住了。
听竹轩的院子里,一夜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施了法术。
满院的鲜花盆栽层层叠叠地摆着,从廊下一直铺到院门口:
水仙的绿叶修长挺拔,春兰的花苞嫩绿如玉,腊梅的枝条斜斜地探出来,山茶的花瓣殷红如脂。
各色花木错落有致地摆着,高矮相间,颜色相衬,只留出几条窄窄的通道来供人行走。
角上檐下挂满了灯笼,有绢纱的、有琉璃的、有竹篾编的,大的如斗,小的如拳,形态各异,里头的烛火将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花影在灯光里轻轻摇曳着,一院子的香气混在一处,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恍惚,像是走错了地方,一脚踏进了谁家精心收拾的花园里。
有一个人站在那片花木之间。
他背对着门口,正踮着脚去调整廊下一盏琉璃灯笼的角度,穿一件玄色的家常袍子,是她在扬州时替他挑的那匹料子。
身量比上回见时似乎又拔高了些许,肩背也宽了些,可那轮廓她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那人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回过头来。
隔着满院的花与灯,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玦先是一愣,随即弯起眉眼笑了,那笑容在灯火里格外明亮:“姐姐醒了?可是全儿吵到姐姐了?”
他说着将灯笼挂好,转过身来正对着她,拍了拍手上沾的一点灰。
黛玉站在门槛上,望着满院灯火和那个站在花木间的人,心里头那颗悬了许久的心,忽然安安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他瘦了。
黛玉缓步走过去,穿过那些花盆和灯笼投下的光影,走到他面前站定,微微弯了眉眼:“可曾吃过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