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槐树下的闲言(2/2)
鸡叫头遍时,她还没睡着。窗外的月光亮得很,照着院里那棵老榆树,枝桠像张网,把天分割得支离破碎。她摸出枕头下的布包,里面是柱子的旧汗衫,洗得发白,还带着点煤渣味。
去年冬天冷,柱子把汗衫里缝了层棉花,给她当坎肩。现在她还穿着,只是腰身松了,晃荡着像面旗子。
“妈,你哭了?”小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李秀兰赶紧抹了把脸:“没,妈眼里进沙子了。”她把汗衫叠好,塞回布包,“快睡吧,明天还得去摘棉花。”
天蒙蒙亮时,李婶又站在村口骂骂咧咧,说自家鸡丢了,指桑骂槐地说是“被不正经的人偷去招待野男人”。三丫娘想劝,被她瞪回去:“你男人不也在城里打工?当心哪天……”
话没说完,就被王奶奶的拐杖打断:“李家媳妇,嘴积点德吧。你家男人在外面干啥,当谁不知道?”
李婶的脸瞬间涨红,骂骂咧咧地走了。三丫娘叹了口气,往李秀兰家的方向看了看,眼里的同情像晨露,轻轻巧巧地挂着。
李秀兰背着棉花筐往地里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她知道,赵寡妇走了,村里人的目光就都落在她身上了。她们盼着她出点啥岔子,好有新的闲话说,好忘了自己男人常年不在家的苦。
地头的棉花白得像雪,摘着摘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棉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起柱子说过,等攒够钱就回来盖新房,窗台上摆两盆月季,像城里人家那样。
现在月季没影,新房没影,连句贴心话都听不到。只有风里的闲言碎语,像地里的杂草,拔了又长,生生不息。
日头爬到头顶时,小军提着饭罐来了,里面是玉米糊糊和咸菜。“妈,王奶奶说让你别往心里去,她说留守妇女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李秀兰摸了摸儿子的头,没说话。熬?怎么熬?是像赵寡妇那样熬不下去跑了,还是像村里其他女人那样,白天在地里累死,晚上对着空炕流泪,听着墙根的闲话假装听不见?
她望着远处的山路,路的尽头是县城,再远是柱子打工的城市。那里的高楼一定很高,高得能挡住这些嚼舌根的风。可她不能走,她得守着这三亩地,守着小军,守着柱子可能回来的那点盼头。
收工回家时,夕阳把云彩染得通红。村口的槐树下,女人们还在闲聊,只是声音小了些。看见她走过,都停了话头,眼神躲躲闪闪的,像藏着啥秘密。
李秀兰挺直了腰板,一步步往家走。筐里的棉花沉得压肩,可她走得很稳。她知道,只要脚还踩在这片土地上,只要锅里还有给小军留的热饭,这些闲言碎语就打不倒她。
只是夜里躺下来,听着隔壁王奶奶的咳嗽声,听着远处狗吠,心里那点寂寞就像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把整个人都淹没了。她只能攥着柱子的旧汗衫,数着墙上的裂痕,等天亮,等下一个可能收到信的日子。
这就是留守妇女的日子,像地里的棉花,看着雪白干净,里面藏着多少汗珠子,多少眼泪,只有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