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灶膛边的口信(2/2)
李秀兰的心揪了揪。她想起自己当年,柱子刚走那半年,也是天天抱着他的旧汗衫发呆,夜里听见风吹柴门的响,都以为是他回来了。春杏才二十三岁,比她当年还小,哪熬得住这没头没尾的等?
“我去劝劝她?”李秀兰擦了擦手,刚要起身,就看见春杏从院门外走过,怀里抱着个布包,低着头往村口走,方向是阿强住的破屋,那屋子在村尾的老磨坊旁边,就一间土房,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
李婶拉了她一把,摇了摇头:“别去,让她自己想明白。咱这留守的女人,哪个不是在岔路口熬过来的?当年我男人在城里跟人吵架被抓,我抱着娃在派出所门口蹲了三天,也没人帮一把,不也熬过来了?”她的声音软下来,“春杏要是真走,咱也别拦,至少她能找条活路;要是不走,咱就帮她凑点过冬的钱,总不能看着她冻着饿着。”
中午的时候,村里的娘们都知道了李秀兰家有“好消息”,不是军娃嚷嚷的,是三丫娘来借磨盘时撞见的。三丫娘没多问,只从布兜里掏出半袋新磨的玉米面:“秀兰,这是刚碾的,细得很,给军娃做窝窝吃,等……等你家柱子回来,也能尝尝家里的味道。”
二柱娘也来了,手里拿着件缝补好的蓝布衫,是柱子走前穿的那件,袖口磨破了,二柱娘用同色的布补了块补丁,针脚走得又密又匀:“我瞅着这衫子还能穿,就给补了补,等他回来,天冷了能套在里头。”
连平时不太说话的张婶都来了,揣着两个煮鸡蛋,塞给军娃:“娃长身子,多吃点。我家那口子虽说也没消息,可咱女人家,只要娃好好的,就啥都能扛。”
李秀兰把这些东西都收在柜里,玉米面放在最上面,蓝布衫叠得整整齐齐,鸡蛋给军娃留着当晚饭。军娃抱着王奶奶给的艾草,在院里搭“小房子”,嘴里念叨着“等爸爸回来,咱们就住新房子”。
傍晚的时候,春杏从村尾回来,眼睛还是红的,却手里拎着半袋红薯——是阿强帮她挖的。她看见李秀兰,犹豫了半天,还是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个红绳系的小荷包:“秀兰姐,这是我绣的,给军娃玩。我……我想好了,再等半个月,要是我男人还没消息,我就跟阿强去深圳,哪怕去工地做饭,也比在村里熬着强。”
李秀兰接过荷包,上面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针脚里还带着线头,是春杏熬夜绣的。她往春杏手里塞了个烤红薯:“不管咋选,姐都支持你。要是走,记得给村里捎个信,别让你公婆担心;要是不走,姐们也能帮你凑点钱,总能过下去。”
春杏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红薯上:“秀兰姐,我不是不孝顺,我就是……太想有人疼了。”
“姐知道。”李秀兰拍了拍她的肩膀,“咱女人家,难。”
天黑透的时候,军娃抱着荷包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像是梦见了爸爸。李秀兰坐在灶膛前,添了把柴,火光照亮了墙上的日历,离月底还有十二天。她摸出贴身的纸,又看了一遍那歪歪扭扭的字,把纸叠好,塞进军娃的枕头底下,那里还压着柱子的旧汗衫,洗得发白,还带着点煤渣味。
院门外的风刮得柴门“吱呀”响,远处传来狗吠声,断断续续的。李秀兰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苗慢慢弱下去,只剩点余温。她知道,这十二天不会太平,矿上的人说不定还在盯着,春杏的事也没个准头,可只要一想到军娃盼爸爸的眼神,想到村里娘们递过来的玉米面、缝好的布衫,她就觉得心里有了劲。
这留守的日子,就像灶膛里的火,看着快灭了,添把柴,又能烧起来。只要人在,只要心没散,就总能熬到天亮,熬到男人回来的那天。
只是她没看见,村口歪脖子树下,有个黑影站了半晌,手里攥着张画着她家院子的纸,风把纸角吹得翻卷,露出个“刘”字的半边。夜雾又浓了,把那黑影裹得没了踪影,只留下几声远处的虫鸣,在寂静的村里飘着,像根没说透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