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这是咱坳前村的地八百年前守过一次今天还能守(2/2)
他们扔下话就走了。老郭头看着他们的背影,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一声不吭。坳口是进省城的必经之路,这忆壤坡居高临下,确实是修工事的绝佳位置。我回到祠堂,翻遍了所有的土壤样本数据,越翻越心凉——只要大规模开挖,土层里的那些带记忆的赤丝菌肯定会大面积暴露在空气中,到时候附近几里地的人都会被勾起最深刻的旧事,神志失常,别说帮着修工事抵抗,怕是连自己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那天后半夜,我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出去一看,全村的人都聚在了忆壤坡底下,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锄头。老郭头站在最前面,举着一盏马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咱祖上八百年前守过这坳口,今天轮到咱们了!不能让当兵的乱挖坡,也不能让日本人踏进来!咱们连夜挖,顺着坡根挖一道引流沟,把坡底下的赤泥浆都引到后山的溶洞里去!那溶洞常年不见天日,赤丝菌见不到活人,就勾不走记忆!”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阿莲举着铲子,冲我笑了笑:“陈先生,你是读书人,你教我们怎么挖不碰着主脉,我们跟着你干。我昨晚想起来,桂生临走前跟我说,要我守好村子,等他回来。我不能让他回来的时候,村子没了。”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拿着取土器走在最前面。我记得我导师跟我说过,红壤的层理是像书页一样叠着的,顺着层理走,就能避开最核心的忆脉。我们几十个人摸黑挖,挖到天快亮的时候,引流沟已经挖到了石板层边上。我正蹲下来测土层深度,铲子“咔哒”一声,碰到了个硬东西。
露出来的不是石头,是半块生锈的铁牌。我擦去上面的泥,看见了刻在牌面上的字——“南宋景炎三年,坳前义民郭壮”。老郭头凑过来,看见那名字,突然就掉了眼泪:“这是我家祖上的名字!家谱第一页就写着!他领着全村人守城,最后死在坡上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枪炮声。尖厉的哨子声顺着风飘过来,副官带着一队兵跑上来,脸色惨白:“日本人的先头部队绕过来了!离这儿不到三里地!陈工程师,郭村长,没时间挖工事了!我们只能依托这坡打!”
所有人都僵住了。我看着身后不到一米厚的石板,又看着远处山路上已经能看见的日本兵的钢盔反光,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我转头冲老郭头喊:“你还记得你祖上的事不?所有村里老人讲过的旧事,所有人记得的最想留住的东西——咱们把石板撬开!”
老郭头愣了一下,瞬间懂了我的意思。他挥着锄头喊:“后生们!跟我撬石板!”
十几把锄头一起往石板缝里楔,“咔啦”一声,青石板被撬出了一道大缝。暗红色的赤泥浆顺着缝隙汹涌地涌了出来,漫在整个坡面上。那些赤丝状的物质碰到了空气,瞬间就像活过来似的,顺着风往山下飘。
最先冲到坡下的几个日本兵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脸上凶狠的神情一点点散了,有人盯着手里的刺刀,突然嚎啕大哭起来,用日语喊着母亲的名字;有人把枪扔在了地上,蹲下来抓地上的红泥,嘴里念叨着远在日本的家,念叨着自己田地里的稻子。他们身后的整支队伍都停了,没有人再往前冲,所有人都陷入了自己最深刻的记忆里,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玩偶。
我方的士兵都看傻了。副官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老郭头站在坡顶上,风吹着他的白胡子,他大声喊:“这是咱坳前村的地!八百年前守过一次,今天还能守!”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漫山遍野的红泥浆,看着那些被记忆困住的侵略者,突然明白了导师说的话。土地从来都不是死的。它记住了八百年前这里的百姓怎么守着自己的家,记住了每一代人埋在这里的血汗和念想,这些记忆从来都没有消失,它们长在了泥土里,变成了保护这方土地的脉。
后来的事,战史里没有写。那支日本先头部队因为贻误战机,误入了我方的包围圈,没费多大功夫就被缴了械。省府后来给坳前村发了奖牌,说这是“天险隘口”。只有我们村里的人知道,哪有什么天险,不过是地底下埋着的无数不肯走的魂,醒过来帮了后辈一把。
我后来在坳前村待了一辈子。我改良了这里的红壤,在忆壤坡上种满了水稻。那些赤丝菌被我引导着往土层深处走,再也不会随便漫出来。偶尔下雨的时候,我坐在坡顶上,能看见村里的老人蹲在田埂上,拿着一把泥,笑着念叨年轻时候的事。他们说,这地是有记性的,你对它好,它就永远不会忘了你。
去年阿莲还等来的她的桂生。老头拄着拐杖从省外回来,胸前别着抗战胜利的纪念章,两个人坐在晒谷坪的桐油树下,头挨着头,坐了整整一下午。风卷着红壤的细土飘过去,沾在他们的白发上,像八百年的时光,轻轻落在了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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