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泥下的胭脂扣(2/2)
陈婆婆颤巍巍从床底下拖出个裹着油布的铁盒子,打开来,里面的地契保存得完完整整,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梅知春是这三亩地的合法持有人,侧边还夹着一张当年周虎伪造地契的举报信,上面有几十个按了血红手印的村民签名——原来当年很多人都知道梅知春是被冤枉的,可他们怕周虎报复,不敢站出来。
“梅少爷被枪毙的第二天,苏胭小姐就跳了井,周虎怕事情闹大,赶紧让人把井封了,对外说苏胭是畏罪自杀。可他万万没想到,梅少爷被枪毙前,偷偷跟我说,他早就把周虎私通敌伪、倒卖军粮的证据藏在了老井的井壁缝里,他知道周虎迟早要封井,那证据反而最安全。”陈婆婆抹了把眼泪,“我守了这秘密七十年,周虎后来解放初的时候躲去了台湾,到死都没敢回来,我就等着,等着有人能给梅少爷和苏胭小姐一个公道。”
林砚整个人都僵了。她想起之前老周给她看的户籍档案,老周全名周庆生,她当时看见他父亲的名字,就叫周虎。
她后背冒了层冷汗,猛地想起昨天老周特意跑到她住处,旁敲侧击问她有没有在老宅挖到什么旧东西,还说那些旧社会的封建遗物没什么用,挖到了直接烧了就行。她当时以为老人只是迷信,现在想起来,全是试探。
天擦黑的时候,老周果然找过来了,脸上堆着笑,看见桌上摊开的地契,脸瞬间就沉了:“林工,你这是干啥呢?这些都是没用的老物件,早就不作数了。这地块早就划成集体用地了,你按照程序登记,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好处费我给你准备好。”
林砚把地契往身后收了收:“周支书,梅知春不是通敌犯,他是被你爹冤枉的,这地的权属,从来都不是无主地。”
周庆生见瞒不住了,脸彻底冷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咔嚓一声弹开:“我爹当年做的事,是为了全镇好!那梅知春不识抬举,本来就该死!这地我早就跟开发商签了合同,要建康养中心,你今天要是敢把这东西往外说,就别想走着出青槐镇。”
他扑过来抢地契的瞬间,陈婆婆突然从门后抄起擀面杖,狠狠砸在他手腕上,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林砚反应快,抓起桌上的地契就往外跑,周庆生在后面追,她慌不择路,直接跑进了梅家西院的老井边上——那口井早就被封死了,上面压着块千斤重的青石板。
周庆生步步紧逼,脸上全是凶光:“把东西给我,不然我把你推下去,跟那对冤鬼埋在一起,没人会知道。”
就在他伸手抓林砚胳膊的瞬间,地面突然晃了一下——连日的雨水泡软了井壁的积土,封了七十年的青石板突然往侧面滑开半米,黑幽幽的井口露了出来。周庆生没站稳,脚下一滑,半个身子直接往井里栽,林砚伸手拽了他一把,他才攀住井沿,脸吓得惨白。
就在这时,井壁的缝里突然掉下来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布包,正好砸在林砚脚边。她捡起来打开,里面全是周虎当年通敌的亲笔信件,还有倒卖军粮的账本,每一页都有他的亲笔签字。
陈婆婆拄着拐杖赶过来,看着攀在井沿上的周庆生,声音冷得像冰:“你爹当年就是在这里,亲手把苏胭小姐的尸体推下去的,他怕她活着说出真相。这井底下压了两条冤魂,你今天要是掉下去,也算下去给他们赔罪了。”
周庆生彻底瘫了,手一软就从井沿滑下来,坐在泥地上嚎啕大哭。他从小就知道他爹手里藏着不少旧信件,从小就听村里老人窃窃私语梅家的冤情,他原本想趁着这次土地确权,把这块地悄无声息开发掉,把所有旧事都埋在地基底下,永远没人知道。
三天后,县公安局和文旅局的人都来了,封存了所有证据,周庆生因为涉嫌敲诈勒索和伪造文书被带走调查。县里专门开了平反大会,在青槐镇的广场上,当着全镇人的面,宣读了梅知春的平反通知书,沉冤七十年的旧案,终于落了真相。
林砚按照梅知春留下的地契里的遗愿,没有把这块地卖给开发商。她向省里打了报告,把这三亩地改成了梅家农科纪念园,按照苏胭信里写的,在地里种满了白茉莉。开园那天,漫山遍野的茉莉开得雪白雪白的,香风裹着整个青槐镇,陈婆婆把那枚胭脂扣放在梅知春和苏胭的合葬墓碑前,阳光照过来,红翡翠泛着温温的光。
林砚站在茉莉花丛里,指尖蹭过口袋里那半块当年她捡到的粉彩碎瓷,突然就笑了。她终于懂了为什么土地从来都不会说话,却记得所有的旧事——那些刻在泥里的深情,那些被冤枉的忠骨,那些被雨水冲不走的真相,全被土地妥帖地藏着,等着有一天,有人掀开浮土,让那些被埋了几十年的爱意和公道,重新见光。
风一吹,茉莉花瓣飘起来,好像当年穿旗袍的姑娘,正笑着往她这边走,鬓边的茉莉,香了整整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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