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渡水圩的骨花(1/2)
民国三十一年的梅雨季比往年拖得更久。湘北资江边的渡水圩,青石板路缝里的霉绿都浸出了腥气,我背着铺盖卷站在圩口时,鞋尖已经沾了三寸深的泥。我是省民政厅派来的土地丈量员,上头要清丈沿江的私围圩田,换发新的地契,旁人都嫌这地方偏,雨季路烂,我主动接了差——我爹临终前攥着半张发黄的田契,说他十二岁从洪水里爬出来,是渡水圩的陈老渡手给了他半升米,后来他在长沙做了裁缝,总说要回来寻恩人,看看陈家那片临江的柳林田。
圩长李阿公叼着烟袋来接我,皱纹里都藏着戒备,直到我掏出盖着大印的公文,他才叹了口气:“周先生,不是我们不配合,这圩里的田,动不得啊。”我以为是担心清丈之后加税,笑着安抚他,说这次是重新确权,既往的旧纠葛都可以摆上台说清楚,绝不会让老实人吃亏。
他把我安排在圩尾的老祠堂住,那祠堂临着江,后墙根都长了滑溜溜的青苔,二楼的厢房堆着些旧族谱和牌位,打扫出来倒也干爽。我放好行李,刚要出门找里正们抄旧田亩底册,就看见门槛外站着个穿蓝布斜襟衫的婆婆,发髻全白了,手里攥着个竹篮,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铜制丈量尺。
“姑娘,”她声音飘得像雨里的芦苇,“你拿这尺子量哪块地都成,就江湾那片三亩的柳林田,别碰。”
我还没答话,李阿公就急着上来拉她,喊着“六婶子你又胡说什么”,把人搀走了。我回头看那片柳林,雨雾里柳树垂着条,江风卷着浪拍过去,岸边的草甸子晃了晃,像有人在底下躺着。
头三天我走家串户,圩里人的态度都怪得很,聊起别家的田亩都爽利,一说到江湾的柳林田,所有人都闭了嘴。有人半夜敲我的窗户,塞进来一包熏肉,说求我千万别标那片田的新契,我追出去,雨地里只剩一串湿脚印。我翻遍了祠堂里的旧田册,民国二十年的底册里,柳林田的户主写的是陈桂生,后面的页却被人撕了,再往后的记录里,那片田干脆变成了“无主公地”。
陈桂生,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爹说的那个陈老渡手,大名不就是陈桂生?
那天傍晚雨停了半天,我揣着我爹留的那半张田契,决定去江湾柳林看看。草甸子软乎乎的,踩上去能漫出泥水里的腥气,柳树底下长着种我从没见过的小蓝花,花瓣薄得像浸过盐水,风一吹就落,沾在我裤腿上,擦都擦不掉。我走了没几步,就看见柳林中间立着半块青石碑,字被磨平了,碑前面压着个锈得快烂掉的铜烟袋。
身后突然有人咳嗽,我回头,是之前那个六婶子,她没打伞,肩膀全湿了,看着那碑就掉眼泪:“这烟袋,是桂生哥的。他死了快十年了,这案子到现在,都没个说法。”
她终于松了口,把那桩埋在泥里的情案,一点点挖了出来。
那是民国二十二年,渡水圩的柳林田家还属陈桂生。他是圩里最会撑渡船的人,性子爽利,老婆死得早,独自带着个女儿叫阿荞,阿荞长到十七,会唱满山的采茶歌,编的柳筐能拿到县城里卖,眉眼亮得像资江里的星子。那时圩里开了个新的杂货铺,老板是从长沙来的书生,叫沈文清,穿洋布长衫,会写一手好字,下雨天就坐在铺子门口拉胡琴。
阿荞去铺子里买针线,两个人隔着柜台就看对了眼。沈文清会给她带城里来的水果糖,教她写自己的名字,阿荞就偷偷摘柳林里最嫩的柳芽,给他泡凉茶。陈桂生起初不同意,说这书生是外来的,根不在圩里,怕女儿受委屈,后来沈文清当着全圩人的面承诺,说要入赘到陈家,一辈子留在渡水圩,还把自己带来的全部家当——一箱银圆,都交给陈桂生保管,说以后就当陈家的人。
圩里人都夸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定了端午的日子成亲。可谁知道,距成亲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沈文清的家里来人了,说他爹在长沙城里被军阀抓了,要一大笔钱去赎人,催他马上回去。
沈文清急得团团转,陈桂生二话没说就把那箱银圆全塞给他,还说要撑渡船送他去县城的码头,阿荞塞给他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说我等你回来,不管多久,我都等。
他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半个月后,有人在江下游的乱石滩里找到了陈桂生的渡船,船板全碎了,上面沾着血,沈文清的长衫碎片挂在船钉子上,所有人都以为他俩遇上了洪水,连尸首一起被冲走了。阿荞疯了一样在江边守了三个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圩长做主,把陈桂生的柳林田划成了公地,说等阿荞以后过日子用。
可没人想到,半年后的一个雨夜,圩里的团练队长周虎子带着人抄了沈文清的杂货铺,从地窖里搜出来一个铁箱子,里面全是湘军中的密信——原来沈文清根本不是什么杂货铺老板,是南京政府派来的密探,来这边搜集沿江的布防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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