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田埂下的银镯子（1/2）

清河镇的老辈人都，西洼那片三百亩的黑土地是有魂的。春种时撒下第一粒麦种，风里能听见似有似无的女子低叹；秋收夜守着谷堆，抬眼能看见田埂边飘着盏昏黄的玻璃灯，绕着最偏的那座荒坟转三圈，悄没声就灭了。

我回镇上来那年二十三岁，攥着农业大学的毕业证，主动申请成了清河镇的农技员。报到第一天，镇长老李头攥着我的手来回晃，眼角的褶子里都藏着愁：“苏啊，别的村地块都好，唯独西洼那三百亩，悬。前几年包给几户人家，种庄稼年年歉收，邪性话那是老迷信，可土里面像缺了魂似的，播啥啥不长，你要是能把西洼整活了，我代表全镇人给你记头功。”

我没当回事。学农的最不信什么地有魂的法，第二天扛着取样铲就扎进了西洼。黑土踩在脚底下软得像发酵的棉，风卷着荒草叶擦着耳边过，我顺着田埂往深处走，想找个最偏的点位取剖面样，没留神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手直接戳进了半埋在土里的碎瓷片里。

血瞬间冒了出来，滴在黑褐色的土面上，洇出点点暗红。我刚要甩手，忽然看见指缝里嵌着个亮闪闪的东西，抠出来擦净泥，是只纹着缠枝莲的银镯子，圈口磨得发圆，内侧刻着两个极的字：秀莲。

“你手里那东西，哪来的？”

身后突然冒出来个沙哑的声音，我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见个驼着背的老头，蓝布褂子补着好几个补丁，裤脚挽到膝盖，腿上爬满了老人斑，是镇里看废井的陈二爷，平时极少跟人搭话。我把银镯子递过去，他指尖抖得厉害，摸了又摸，忽然抬起头往田埂西边那座没立碑的荒坟望了一眼，皱纹里忽然浸出泪来：“秀莲的东西，咋就露出来了……”

那天我蹲在荒草齐腰的田埂上，听陈二爷讲了个压在清河镇人心里快六十年的旧案。

1958年的西洼还不是连片的耕地，是片涝洼滩，住着二十多户守着薄地过日子的人家。秀莲是外来的姑娘，二十出头，梳着两条粗黑的大辫子，会写一笔好字，开春的时候跟着队里派来的农技员沈砚之一起来的，是来指导大伙种高产试验田的。

沈砚之戴着细框眼镜，白净斯文，手里总揣着个帆布笔记本，秀莲是他的帮手，白天跟着他下地量墒情、教大伙给庄稼授粉，晚上就在队部点着煤油灯算数据。两人天天凑在一处，头挨头看记录本，风把秀莲的辫子扫过沈砚之的胳膊，沈砚之就笑，从口袋里摸出块水果糖塞给她。大伙都看出来他俩好，收工的时候就起哄，等秋后试验田丰收了，就给两人摆喜酒。

那时候西洼的地头搭着个看庄稼的草棚，夜里常有狼溜过来啃青苗，沈砚之要守试验田，秀莲就天天夜里给他送热红薯，两人坐在草棚边的石头上，就着星光以后的日子：要把西洼所有的涝滩都改成高产田，要在田埂边种满野菊花，等以后孩子长大了，就能光着脚在麦地里跑。秀莲手上的银镯子是沈砚之攒了三个月的粮票换的，他给秀莲戴上的时候，等正式娶她那天，再给她买块缝着红双喜的新被面。

变故发生在那年的麦收前。公社突然来了人，收到举报，沈砚之是混进技术队伍的坏分子，藏了好几本反动书在试验田里，要拉他去游街。那天傍晚下着大暴雨，秀莲挡在草棚门口，死死拽着来人的胳膊不可能，沈砚之看着她，眼睛红得要滴血，最后被人推搡着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秀莲，等我回来，田我还没种完。”

谁也没想到，三天后大伙在西洼的废井里找到了沈砚之的尸体，浑身都是伤，后脑勺磕在井的石头上，人早就凉透了。举报他的人是队里的保管员张奎，亲眼看见他把“反动书”扔进了废井，带人捞人捞了半天，最后只捞上来一捆泡烂的农业技术教材。

秀莲那时候已经怀了身孕，听到消息后一句话都没，抱着沈砚之剩下的半本试验记录，天天往西洼的田埂跑。没人敢拦她，就这么过了半个月，一个下着大雾的清晨，有人发现秀莲倒在试验田的地头，人已经凉了，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她的手深深抠进黑土里，指缝里全是泥，那半本试验记录被她压在胸口，纸页上全是血印子。

大伙可怜她，把她埋在了离沈砚之出事的废井最近的田埂下，没敢立碑——那时候张奎当着队里的干部，放话不准给“坏分子的同伙”办丧事，谁去送葬就批斗谁。只有陈二爷那时候连夜摸过去，在她坟头插了根柳树枝，悄悄把沈砚之留下的那半只眼镜腿，用布包好塞进了她的棺木里。后来没两年张奎就搬去了县城，这事就慢慢成了大伙嘴里不敢提的旧话。

“张奎秀莲是自己急病气没的，可我们几个老伙计都知道，秀莲身体好得很，那天雾里有人看见张奎往试验田去了，袖管上全是血。”陈二爷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往地上狠狠砸了一下，“可那时候没人敢作证，没凭没据的，这事就压了六十年。西洼的地从此就长不好，大伙都，是秀莲和沈先生的冤气散不开，守着他俩没种完的试验田呢。”

我听得后背发僵，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银镯子，血已经凝在了缠枝莲的纹路上。我忽然想起我妈生前跟我过，我爸当年去下乡支农，后来出了事，我妈收拾他遗物的时候，总翻来覆去摸一只和这个款式一模一样的男款银镯子，另一只在他喜欢的姑娘那。我爸的名字，就叫沈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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