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岁月长长(2/2)
弟弟身上有糖糕和阳光的味道,软软的,暖暖的。
那天下午,他们写了十个“人”字。从第一个像三条蚯蚓打架,到最后一个勉强能看出字形。
宫煦徵每写完一个,都要拿给哥哥看,得到肯定后,眼睛就弯成月牙。
晚膳时,他迫不及待地向父母展示成果:“爹爹!娘亲!煦儿会写字了!”
云以抒看着纸上那些墨团团,笑得温柔:“我们煦儿真棒。”
宫远徵则拿起那张纸仔细端详,半晌点头:“握笔姿势正确,笔顺也对。翊儿教得好。”
宫翊徵低头吃饭,耳根微红。
夜里,宫煦徵抱着那张“墨宝”睡着了。宫翊徵替他盖好被子,正要离开,听见弟弟在梦里嘟囔:“哥哥……教煦儿写字……”
他站在床边看了许久,轻轻带上门。
认字教学持续了半个月后,宫煦徵有了新发现。
那日宫翊徵在药房整理医案,宫煦徵坐在旁边的小桌子前练字。写着写着,他突然问:“哥哥,为什么‘药’字是草字头?”
宫翊徵笔尖一顿:“因为最早的药大多是植物。”
“那为什么‘病’字里面有个‘丙’?”
这个问题把宫翊徵难住了。
他熟识药性,精通医理,却从未深究过这些字的来历。
“哥哥也不知道。”他如实道,“等哥哥查查书,再告诉煦儿。”
宫煦徵点点头,继续写他的字。
但宫翊徵却陷入了沉思——弟弟开始问“为什么”了,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模仿和记忆。这是成长的标志,也意味着,他需要更认真地对待每一次教学。
当晚,宫翊徵去了角宫书房,向宫尚角借了几本字源考据的典籍。宫尚角有些意外:“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煦儿问起,答不上来。”宫翊徵说,“不能敷衍他。”
宫尚角眼中闪过赞许:“你是个好哥哥。”
抱着书回到徵宫时,夜已深了。
经过弟弟房间,宫翊徵轻轻推开门——宫煦徵睡得正香,怀里还抱着下午写的那张“药”字。
他在床边坐下,借着月光看弟弟的睡颜。
四岁的孩子,脸颊还肉乎乎的,睫毛又长又密,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白日里那些无穷无尽的问题、写不好字时的沮丧、学会新字时的欢喜,都在睡梦中沉淀成安详。
宫翊徵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对他说:“养育一个孩子,不是把他变成你想要的样子,而是帮助他成为他该成为的样子。”
那时的他不甚明白。
现在却有些懂了。
他不是在“教”弟弟,而是在陪弟弟“发现”——发现文字的魅力,发现知识的力量,发现这个世界有多少等待探索的奥秘。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自己也在成长。
春去夏来,徵宫的药圃里,薄荷长得格外茂盛。
宫煦徵五岁生日前夕,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事。
那日宫祁羽来找宫翊徵玩,不知从哪儿摘了把野果子,分给宫煦徵几颗。
小家伙开心地吃了,没过多久却开始喊肚子疼。
起初大家没在意,以为只是吃多了。但宫煦徵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冒出冷汗,蜷在哥哥怀里直发抖。
宫翊徵立刻给他把脉,脉象浮紧,是寒症。可这大夏天的,怎么会受寒?
“祁羽哥哥,”他问,“你给的果子长什么样?”
宫祁羽也吓坏了,结结巴巴地描述:“就是……后山溪边那种,红红的,小小的……”
宫翊徵心中一惊——那是寒莓,性极寒,成人偶尔吃几颗无妨,但孩子脾胃弱,容易伤阳。
他正要去找父亲,怀里的弟弟却扯了扯他的衣袖:“哥哥……煦儿冷……”
宫翊徵当机立断,把弟弟抱到药房,先喂了温水,又去取干姜。
正要煎药,却看见宫煦徵摇摇晃晃地走到药柜前,踮脚去够第二层的一个瓷瓶。
“煦儿,别乱动!”宫翊徵急忙阻止。
“要……要肉桂。”宫煦徵小脸惨白,却说得清晰,“寒者热之……干姜配肉桂……效果更好……”
宫翊徵愣住了。
这话是他前几日教弟弟认药材时顺口说的,没想到弟弟不仅记住了,还会应用。
他打开瓷瓶,取了些肉桂粉,和干姜一起煎煮。药煎好后,小心喂弟弟服下。不过一盏茶功夫,宫煦徵的脸色渐渐恢复,也不再喊冷了。
“哥哥,”他靠在哥哥怀里,声音还虚弱,“煦儿说对了吗?”
宫翊徵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心疼,但更多的是骄傲。
“说对了。”他轻声道,“煦儿很厉害。”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宫门。当晚,宫远徵检查了小儿子的情况,确认无碍后,难得地夸了句:“危急时能冷静判断,不错。”
云以抒则把大儿子叫到身边,摸着他的头:“翊儿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宫翊徵却摇头:“是煦儿自己聪明。”
“也是你教得好。”云以抒微笑,“兄弟之间,就该这样——你教他学识,他给你惊喜;你护他周全,他让你骄傲。”
五岁生日宴上,宫煦徵收到了许多礼物。但最让他开心的,是哥哥送的一个小木箱。
木箱不大,却做得精巧。
打开后,里面分成许多小格,每个格子里放着一种常见药材的标本:薄荷、甘草、陈皮、茯苓……每个标本下还压着张小卡片,上面是哥哥亲手写的药材名和简单药性。
“以后煦儿认一味药,就放一味进去。”宫翊徵说,“等箱子满了,煦儿就是个小大夫了。”
宫煦徵抱着木箱不肯撒手,整晚都在看那些药材标本。临睡前,他忽然对哥哥说:“煦儿以后要当比哥哥还厉害的大夫。”
“哦?”宫翊徵挑眉,“怎么个厉害法?”
“要治爹爹的头疼,治娘的旧伤,治哥哥……”他想了想,“治哥哥不开心。”
宫翊徵失笑:“哥哥没有不开心。”
“有。”宫煦徵认真道,“哥哥有时候会看着药发呆,眉头皱皱的。煦儿知道,那是哥哥遇到难题了。”
这话说得童真,却直击心底。
宫翊徵怔了半晌,才把弟弟搂进怀里:“那煦儿要快点长大,帮哥哥解决难题。”
“嗯!”小家伙用力点头。
窗外蝉鸣阵阵,夏夜微凉。
兄弟俩挤在一张床上,说着悄悄话,渐渐沉入梦乡。
而那个小木箱,就放在床头。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箱子上,那些药材标本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草木光泽,像极了兄弟间无需言说的羁绊——你赠我以学识,我报你以赤诚;你教我识草木,我陪你度春秋。
药香袅袅,岁月长长。
徵宫的故事,就在这一味药、一个字、一份情中,缓缓铺展,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