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之殇(2/2)
许忠伏低身子,虎目犹豫不决。
他是从先帝跟前过来的臣子,如今三十五岁,血气方刚的年纪。前段时间在朝堂上冲撞王达被下狱,经此一事,已懂收敛沉稳,有了大将风范。
皇帝受左相掣肘本就如履薄冰,如若自己不接任,神策军统帅必然是相党囊中之物。
许忠在极短的时间里权衡清楚,而后他眼神变得坚毅,朝着宗晏深深一跪,“君上有所托付,臣岂敢爱惜自己。”
许忠临危受命,吕效平咬着牙齿十分不甘,统帅之位他垂涎已久,本来孙愚下台,他有机会可以搏一搏,如今宗晏亲口指定了许忠,怎能不心生怨恨?
宗晏还未说话,便见吕效平不管不顾地冲出来,跪下高声抗议:“君上怎可不与左相商榷,擅自选任新帅!”
王达是宗晏最不愿意提起的人,二人龃龉日深,吕效平却刺头愣脑看不明白,仍旧嘴里不停,“许中军上次惹恼左相被下狱,才一年多过去,君上便忘了吗?您任他为新帅,就是和左相过不去,还望您三思而行!”
宗晏泛红眼角已染几分恼意,她看着底,不想降罪于你,你若再句句顶撞,休怪朕治你不敬之罪!”
吕效平毫不惜命,跪着往前数步,还欲再言。
宗晏心烦无比,不愿再多言,“神策军统帅人选已定,许忠稍后前去兵部交割事宜,其余不复再议,弗陵,送送几位大人。”
宁知微拿着长平邸报进宫时,碰巧遇到鼻孔朝天、一脸愤然的吕效平。
吕效平大力推开随宁知微入宫的副官,邸报散了一地,他却只是斜睨一眼,扬长而去。
郭昂紧随其后,看着那怒气冲冲的背影,啧啧几声蹲下身替宁知微拾起那些散落的邸报。
“到处撒泼给谁看,也怪道君上瞧不上他,这副样子,若在我麾下,少不了三十军棍。”
宁知微心中糊涂,却无心多想吕效平为何会变成这般,她拿着邸报,颔首平揖同郭昂作别后,便匆匆赶往御书房。
方才宗晏为吕效平顶撞一事发怒,把人赶走后还未离开,等看到跪在面前的绯袍女子,眸中怒意几度变换,直到柔顺温和,她才让人起了身。
邸报简短却字字泣血,仿若虚空中那些血腥画面都从字里行间隐约映出。
宗晏再一次为臣民的惨死红了眼眶,再一次憎恨自己身为人主的无奈与无力。她勉强维持威仪,喉咙里像被无数刀片割着,迟迟难以说出一句话。
宗晏撇开杂乱的思绪,微微斜过身子,撑着扶手轻问:“卿以为,朕该不该在长平用兵?”
“臣以为,该用,但不能多用。”
宗晏眼中划过一抹讶然,几乎要压不住内心的震惊站起身来。
吕效平太鲁莽,认为全部兵力都应放过去,彻底打伤魔族,其实根本难于登天。
许忠久经沙场,谨小慎微,认为应该压着事态,使其平息就好,不必派兵。
唯有眼前女子,唯有她一人洞悉了自己的想法!
“魔君派兵犯下这等恶行,是为了引战,不达到目的不会罢休。人族若不应战,魔族只怕会更加猖獗,最后不仅不得不派兵,其他城池亦难以保全。”
宁知微缓缓道出心中所想,话音一转,接着道:“可若派全部神策军前往,正中魔君下怀,唯一结局就是被一举歼灭,永无翻身机会。”
宗晏走到宁知微面前,俯下身子,她的眼睛清澈透亮,盛着发自内心的真诚,宁知微甚至能从中清晰辨别出自己的模样。
“卿困囿于侍郎之位,实在屈才。”宗晏眉目间染上几分失落,话音低了下来,“可惜遇到朕这样的主子,委屈你了。”
仅仅几日,流言四起。
魔族在大祭之外行凶,于长平发动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城内壮丁一夜被俘,恶行令人胆寒色变。
余下百姓除了病残之人,几乎全部仓皇出逃。
长平大乱,一夜间成为被腥煞之气笼罩的死城。难民纷纷涌入绥京,天子哀极,颁诏召天下修士前往长平屠魔。
主和派臣子惶恐不已,怕祸水东引,殃及都城绥京,纷纷请皇帝收回成命。
宗晏大怒,一日内诛杀三人,方才堵住了主和派的口,而后下旨命许忠为新帅,迅速领兵西驻长平。
与此同时,魔人城,奉魔大殿。
魔君化作煞气,径直冲向被绑缚在烙柱上的赤身人类,以爪穿胸挖出了鲜红跳动的心脏,塞入嘴中狼嚼几下咽了下去。
虚空中有道视线一直注视着魔君残忍的行径,慢悠悠地开了口,“那还是个孩子,你做得这么绝,不怕被六界诟病吗?”
他扭曲着声音,不无玩味。
魔君想起在寒髓深渊时那番悖逆之言,竟然有了恍惚的错觉,宗晏和宗郫梁的面貌渐渐重叠。它怒意烧心,泄愤似的猛冲过来,一掌将那死不瞑目的人族男子拍成了肉泥,眼神狠厉。
“正因她还是孩子,本座不能等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