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希拉莉和积琪琳》（1/2）
【番外】《希拉莉和积琪琳》
十二月，我飞往法国，去见我的侄子。
我见过他，在他很小的时候。那时的他还被抱在他母亲的怀中，一双葡萄般大的眼睛就那样直直瞪着我。
他的母亲是我的妹妹，她当时用蹩脚的中文说：“姐，你看，他喜欢你。”
妹妹和我在一起时只用中文交流，但她的母语实际上是法语，这就导致她无论是说中文还是讲英语都会带有着无可避免的似乎独属于法兰西的那种小舌音。
我讨厌她的那种腔调。
我们的母亲是纯正的法国人，也就是说，我们算是混血。
我的长相偏向于父亲一些，一眼便能看出是华裔，妹妹的面孔则与母亲相似，深邃的眼窝，高挺饱满的面中，以及那微微弯曲的棕色的头发——
任谁看，我和她都不像姐妹。
我们甚至不像同一个人种。
当初举家搬到意大利来时，我已经十多岁了，妹妹却还年幼。那时的我对她没什么感情，只觉得这个和我有着深厚的血缘联结的小女孩就像是一个小洋娃娃，似乎所有人都喜欢她，都爱抱她。每到这时，我就会坐到不远处的餐桌椅上，悬荡着两条腿看他们。看幸福笑着的人群，以及被人群围在中央的妹妹。
后来妹妹长大一些了，母亲没有送她去专门的学校，而是自己在家对她展开家庭教学。这也就意味着，她不必为了适应学校生活而学意语，不必像我一样，在异国他乡交不到一个朋友，只能午餐时分一个人坐到学校的草地上。
最重要的是，她和母亲的关系更亲密了。
我们的父亲虽然不常在家，在我的生活中趋近于一个隐形人的身份，但我随他在国内长大，母语是中文，母亲过去和我对话也都是用的中文。
而妹妹不一样，母亲教她的是法语。
我本以为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后来，当无法听懂的语言在耳边缠绕，我却只能看着母亲的头一点一点地听着妹妹的话时，我突然好想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母亲会对着妹妹笑？
她好久都……没有那样对我笑过了。
不过，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不久后，我们家遭遇了一场变故。
一场足以使任何一个家庭分崩离析的变故。
那时，正是去往法国探亲的路上，父亲开车，母亲坐在副驾驶上，他们没有带上我们。
原本定的是两天，然而我和妹妹却在邻居家里住了接近七天。
第七天日落时，敲门声响起，而后我得知了父母车祸的消息。车祸发生在他们去的路上。
邻居阿姨夸张地吸了口凉气，看向我的目光带着难以描述的那种疼惜。
我却只擡眼望向她，没有哭泣，也没有说话。
“姐姐……”
一句中文从身后传来，是我唯一的妹妹。
我回过头，正对上她那双大而明亮的、浅棕色的眼睛。
“……妈妈呢？”她问。
她不会意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氛围的低沉与压抑。不过，比起一切应该拥有的悲痛情绪，我心中那时最盛的竟然是一抹惊奇。
我惊奇于她会说中文。
她会用中文叫我姐姐。
“妈妈没了。”我声音平静，用中文回答她：“她死了。”
她听到我的话，神情竟然没有什么变化。我猜测，她应该是还不懂“死”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耐心地用法语重复了一遍“她死了”。
死了，就是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们再也没有妈妈了。
她的神情终于剧烈地变化了一瞬。
那一瞬的变化，那种只会存在于人生重大关头的神色变化，我后来还在她的面孔上见过许多次。
比如在我十五岁时离开学校出去求职谋生，她得知后的神情；再比如在她十八岁时收到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的神情……
这些都能算得上是她人生中的大事件，我都参与了，戏份还不少。
与此同时，我的人生过得也不赖。从十五岁未成年去旧裁缝店做学徒，再到三十六岁时已经开创了自己的时装品牌，我被无数人奉为追崇的对象。我可以为自己支付古堡、豪车，可以得到一切名贵的物品，可以用金钱来解决一切。
但我唯独无法解决我的妹妹。
我想让她留在我的身边，她是我唯一的至亲。
她却不愿意。
“为什么？姐姐，这是很好的一个机会！”她激动地站起身，用中文说。
我回以法语：“你但凡踏上法国的土地一步，就别再想从我这里得到一分钱。”
只见她的神色凝滞片刻。
约摸十几秒后，她摇头：“不，我不需要你的钱！”
语罢，她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家门。
我没有去追。
没有我，或者说，没有我的钱，她是无法离开意大利的。
更别说去法国读大学了。
她会回来的，我很确信。
但这份确信却头一遭失算了。
她没回来，相反，她还真离开了意大利，踏上了法兰西的土地。
我很生气，但她毕竟是我的妹妹，无论如何，我不能弃她不管。
得知消息的第二天，我去到了法国，进入她正就读的大学。
隔着一汪喷泉，我看见了她。
她微卷的棕发盘起，白皙的脖颈处的皮肤裸/露出来，小小的头与脸庞，简直像极了一位土生土长，连大学就读也在本地的白人女学生。
远远看着她，我某一个瞬间仿佛看见了母亲，紧蹙的眉也不禁松下。
然而下一刻，她的身边出现了一个男性身影。
她笑着望向他，不知说了什么，男人紧接着俯下身，在她耳侧耳语。
我看清了，那个男人是亚裔面孔。
也正在这时，妹妹的视线撞上了我。
“姐姐……”她浅棕色的眸底情绪突变。
男人循声回头，也望向我。
在与我视线交错的那一瞬间，男人面上浮起我预料之中的惊诧神情。
他看了看我，又转回头看了看妹妹，用中文不置信道：“这是你……姐姐？”
妹妹点头，拉着他朝我走过来。
男人丝毫没有眼力见，还继续问：“你姐姐是唐巧月？”
他认识我，很正常。我如今已经小有名气。
我的目光只在男人身上极轻地停留了一秒，便移开。
很普通的男人，除了有几分姿色。
我没说什么，只递了一张卡到妹妹身前。
她诧异地看向我。
我挑眉：“不要？”
她接过，欣喜着说：“谢谢姐姐！”
她似乎还想抱我，我却制止住她，接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其实我连妹妹在学校学些什么都不清楚，我根本就从未关心过。
因为，她似乎很聪明，从小就是，所以学什么都一样。否则，母亲曾经也不会在她身上倾注那么多的心血。
我就不同，我很笨，反应总是很慢，也没有语言天赋。
所以，聪明的她得到妈妈的爱是应该的。
她得到所有人的爱都是应该的。
而我……我得到她的爱就足够了。
也许各人有各人的天赋，我在学习上无以敌她，但却能开辟自己的一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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