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刀(2/2)
我仰躺着望天,先把要说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精简成能一下子就听懂的话。
“把朴萧的……项首装在盒子里带给越将军,过来之前我就和他说好了。他看到会明白的。”
我顿了顿,还是说,“让他告诉朴厚是你们杀了朴萧。还把人头呈上,说你们已经控制了盛德。
这是件事实。如果他发狂非要往盛德攻打,依照现在应该可以抵御一阵子。正好还有南弘,可以因此牵制南弘。”
我和莫辞讲:“等林阳动手。现在估计快了,他一动手,南弘那边基本上就能清了。到时候朴厚插翅难逃。”
莫辞沉吟片刻,和我说:“朴厚是位父亲。”
“嗯,”我说,“然后呢?”
我特别平静地问:“朴厚可能会杀了越将军,然后怀疑一切都有我在推手?”
“朴厚一时间不会想那么多。”
莫辞站在床边,床幔遮住了他半个身子,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朴萧是他所珍视的独子。如果他看到朴萧的项首,一时间不会想那么多,极其容易被人操控。你实在想得太多了。没必要这么缜密。”
我皱着眉瞥向他:“准备充足总没有错。”
莫辞说:“多易有失。”
我说:“有我在就不会有失。”
莫辞没有出声。
我以为他走了,一拉开床幔,发现他还站在那里。
“好,”莫辞说,“我会亲自去告诉越将军。”
我松开眉头,犹豫地说:“倒也不必你亲自去……”即便我也觉得这样做会更加保险。
“还是我亲自去吧。”莫辞走过床幔。
他看了我一眼,倏忽间就笑,“有将军坐镇这里,我离开也放心。”
我瞪了眼他:“连你也笑我。”
“笑谁?”莫辞接着质问说,“谁敢笑小少爷?”
“行了。”我叫停。
脑子里有点乱,我看不出他是真的还是在我面前演戏。
我只得说:“你先去吧。去了托人跟我捎个口信,好让我放心。”
莫辞没有让我看到背后。
他伸手拉上了床幔,柔声和我说最近我实在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就离开了。
我没能见他走出卧房,只听见门扉吱呀一声被拉开,又被轻轻合上。
所以我闭上眼,正打算入眠,却又猝不及防地想起朴萧刚对我说的话。
他说我骗他,他又说我也骗过了我自己。
他说我才是最会演戏的人。
这些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奖我。
我就越想越气,气得我想拍床拔刀起身离去,又想起朴萧在我刀下捂着脖子悄然没了声息,便哑了声。
而我只好安静地躺在床上,开始追忆起他是什么时候说的这些话。
睁着眼不太能想起来,我就闭上眼,谁料越想越清晰。
记得他是在捂着脖子凑上前,周遭老仆扑上来之前,断断续续和我轻声说的。
他说完后就朝我笑了一下,便不受控制地往前仰,温热的血淋在我的肩膀上。
而后我听到旁边被剌开的风声,立时挥刀斩断利刃。
随后我就落了一身的伤。
尽管郎中没说,不过看样子应该是要留下些病根的。毕竟有些被砍得深,难免会治不彻底。
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迟来的沉重,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混乱地坠入梦中。
没等到第七天,我就等来了消息,说是大获全胜。
不过南弘那边比较麻烦。南弘跑到西边去了。
他们拦不住,问我的意见。
莫辞一提西边,我就想起来王辰也在那边,还有荼白的十万大军,基本上十万大军是不能损伤太多的。
尽管江倡在口信里是说由荼元领军十万前来助我们,但是我们不能让东盛子弟兵尽数折在这里。
没道理,也不好跟江倡交代。
不过后来我听说万俟义还重用了一个年轻农夫,不断提拔,最后命他成为调兵遣将的将军。
年轻农夫是庆高(字孝善),不负众望,成功帮助王辰一举攻克数座城市。
一开始我在茶摊听的故事里是没有庆高的。
想来是他此时在那个位置名正言顺。故而现在都开始传起他的骁勇善战,以及对于王辰主谋策,庆高主兵法的赞赏。
同时我才听闻青理去了万俟义那边,可算是圆了他的梦想成真。
青理在万俟义那边很是努力,计策频出。虽然被用的不多,但他总归是没被浪费才学。
还闻太后坐镇后方和万俟义已经碰过面了。
然而太后仍然守着后边,万俟义从大齐最西边逐渐往回来攻打,一步步夺回自己的城池。
听完他们这么一说,我恍觉在盛德的这些天,和王辰他们比起来算是什么都没干。
然则我本来就不是执着于军功的人,我更喜欢在朝堂之上坦言抒发自己的见解,那样得来的高官厚禄更令我欢喜。
只因我不会亲自双手沾满鲜血。
可我尚有疑问未能得到解释,对着越将军奇道:“为什么朴厚能轻而易举就信了这些?”
越将军神色复杂地答:“因为朴萧死了。”
我继续问:“有什么因果吗?”
“支持朴厚走到现在的就是朴萧。”
越将军深沉地说,“朴萧死了,朴厚的精神支柱没有了。在他缓过神以前,我们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所以计划的实施特别快。”
我哦了一声。
越将军顿了顿:“听说将军以前养过东西。”
闻言我想了想,想而又想,才从记忆深处找到一小株兰花。
那盆兰花是过中元节时,我在路上被一个比我大些的小孩撞倒了,送给我的赔罪礼。
忘了那个小孩是谁。
只记得原先我还挺上心照顾兰花,经常把喝不完的水倒进去当浇花水。夏天还能闻到清而不浊的醇香,心情挺不错。
结果有一天我发现把花浇死了,就不了了之。
因而我说:“对,我养过。”
越将军又说:“听说将军之后就再没养过东西了。”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我清楚他想的是什么,“我和那株兰花的感情并不深厚。后来完全是因为我觉得养东西太麻烦了。”
看他欲要再说,而我清楚他的言外之意,明白朴厚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用了,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回答。”我和越将军说。
看他有些茫然,就不再辩解。
一看天色,天色正好就想要走出去逛逛。
越将军从莫辞那里听来我身上伤的事情,正打算过来扶我。
我抽开手,笑着和他说又不是缺胳膊断腿难适应,不至于被这么照顾。
即后我们走到庭院,见到了段珹站在院中间。
掐指一算时间,我在军令状的限时内完成了任务。林阳带军守着常庄,我也放心。
南弘逃到了西边。
在我思考的那段时间,我有一处伤口有些发炎,有些发烧,这件事就被放下了。
南弘趁机逃去了西边。
走到段珹面前我丝毫不害怕。
因为我答应的就是夺回两座城,我做到了。
至于城里的人和褚将,完全不归我管。
段珹见到我擡起手,转而放了下来:“你的伤好些没?”
我下意识问:“你从哪里知道的?”
没意识到我会提及这个。
段珹噎了一下,不明所以地说:“是青侯拜托我过来看看你——”
我了然,遥看到藏身于门后的莫辞。
他察觉我在看他,连另外半个身子同是闪进门后,不见了踪迹。
我觉得他应该是走了,便看向段珹。恰好段珹在看我,目光就倏而对上。
没让他尴尬,我先开口:“他让你看望我?”
“听说你伤得很重,全身是血,”段珹说,“所以青侯不放心,来让我看看你。”
与当初和戏云旗商量的计划有出入,我虚起眼睛低下头想了想。
段珹以为是我突然不舒服了,连忙关切地问我怎么了,使得越将军凑过来要扶我。
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提起那天并非全是我的血。不然我早没命可救。
“父亲就只是过来看望我?”我瞧向段珹。
“还说择日要你去繁峰。”段珹说。
倏而我惊讶地睁大眼。
一时间觉得心里忽然很难过,并非悲伤。
却没有让这些浮于表面。
我故作冷静地点点头,随即垂首望着地面凹凸不平的石子路。
我问段珹:“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段珹笑道:“好熟悉的问题。”
而我看向他。
段珹认真地告诉我:“戏云旗,老戏的意思是让你领兵去繁峰,让我守在这里。”
我没迟疑,点头:“成。就这样。”
我问他:“戏先生说什么时候通知我们了吗?”
“老戏没说,”段珹顿了一下,“老戏说到时候我们就会知道了,根本不需要他从旁提醒。”
这有意思了。我没在这上面细想太多,听见段珹在我不远处说。
“不过我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他环视周遭,漫不经心地提起来。
我咬文嚼字:“究竟是你呆不久,还是我呆不久。”
段珹停了下来,垂下眼眸瞧着我:“是你。”
“你带段家军过来了吗?”我说,“这座城的子民有部分被收编进了林家军。可没给你留下多少人。”
段珹的回答却令我猝不及防:“我没带太多人,你也带不了太多人走。”
我啊了一声,万分不解,甚至还觉得心里膈应。
“老戏说的,”段珹意味深长地说,“他说你到那里就有足够的人手了。”
我仍旧坚持:“那我要带全了林家军。”
段珹耸肩:“我没意见,甚至还相当支持。”
我嘀嘀咕咕:“我就是要带林家军走,那是我的人。”
“行了,”越将军提醒我,“段王爷都走远了。他听不见你说的话了。”
“我就是不服气,”我皱着鼻子,“这都是我的人。凭什么说归他就归他,这根本没有道理。”
越将军缓声说:“行军打仗有换主将很正常。”
“那是特殊情况。”我强调。
越将军搭话:“现在也是特殊情况。”
我就说:“经常换主将也不适合练兵,主将与军队也难磨合。”
越将军呛声:“现在也不是经常换啊。不就这么一次吗?”
索性我不言,越将军也不语。我们绕着庭院走了一圈,又走回屋里。
听他合上门,我才有些愤愤地呛声说他。
我质问:“你今天是不是就和我对着干了?”
“没有啊,”他扫了眼我,忽而眯眼笑起来,“忽地觉得你还是个小孩。”
我皱起眉:“我是林家军的将军,是大齐的一名大将。也是大齐的尚书郎。”
越将军说:“总之你比我小。”
“对啊,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我不禁问,“你对我是有什么误解吗?”
“还真看不出来啊,”越将军摸着下巴感慨道,“你被你爹保护得真好。”
我哑然,最终转而又问:“所以你是同意段珹留守这里了?”
越将军奇道:“你原本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你今天是诚心气我吗?”
“别生气,生气对养伤不好,”越将军走到桌边坐下,“至于林家军,他不是让你都把人带走了吗?这有什么好气的。”
“我气他的态度,”我愤愤,“我又没有对不起他。军令状我按时做到了,斩首了朴家父子。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越将军想了一会,小心翼翼地提起:“可能是因为南弘被我们放跑了?”
我不自觉转身诘问他:“这件事能怨我们吗?”
紧接着我意识到不对,和越将军低声道了句抱歉。
我轻声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件事不能强求。即便我们去围堵南弘,也容易被他逃脱。
事实上南弘不是朴厚,在我们这里没有把柄,无需顾忌那么多。所以他能够带人轻而易举的从我们的包围中逃走。”
我又说:“再说了。我该做的都做了,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郁闷到我这里纾解。”
越将军没有应我的话,而是从胸口拿出一封信。
“这是给你的一封信,”他瞧我不以为然,就补充道,“是从竹川过来的信。署名竹川周昀。”
我立时走向他,难以压抑激动:“给我看看。”
“诶,小心点儿,别扯到伤口,”越将军把信递给我,再给我搬来圈椅让我坐着,“你和周昀的关系这么好啊?”
“那当然,我们从小就认识的,”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眨了眨眼,低下头拆开信封,“总算能有一封信了。”
信上第一数列写着:“怀仁:展信安。”
之后的内容就是他问我过得怎么样,说起他治理水患有一套了,又说现在刚抵御几次外敌,现在双方都在调养生息,也不是特别忙。
接着他就问我一堆问题,从战事问到我身上,问起那颗药的事情。
周昀没有吃那颗药。
但是我有次实在憋不住了,在他的再三保证下才鼓起勇气告诉他。
准确的来说是我逼他再三保证绝对会对此缄口不提,我才能把这一切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
周昀没有什么激烈反应,听我说完后思忖了一会儿,问我还能活多少年。
自此,他的这个问题给我留下不小的阴影。
因为直到那时候我才想起,由于那颗药的缘故,我要比其他人少活好几十年。
好几十年。能吃多少东西,能读多少书,能走多少路,能看多少景。
结果他关怀起这件事,我反而觉得郁闷了。
越将军不知道这件事,以为问我吃药后的情况就是周昀单纯担心我之前在竹川中的毒再复发。
我也没有和他详说这件事,没有必要。
原本想让人研磨提笔写回信。
后来一想到手臂上的伤尚且为彻底治愈,现在我写字就是歪歪扭扭的,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故而只能作罢,我谨慎地放好信就起身。
越将军跟在我之后起身,听见声音我奇怪地看了眼他。
“你是一会儿要做什么?”我问他。
越将军问:“你一会儿要做什么?”
“补觉,”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要趁这个机会好好养伤,争取不落下病根。”
“那我……”
估计这个时候他想起自己没有伤需要养,憋着气迟疑了一下,动身往外走。
他最后说:“那我就去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