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不渡(2/2)
有好几次醒来,唐朗月发现自己被琏增抱在怀里,耳侧的触感冰凉湿润。
琏增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细细吻着他的眼角眉梢,一点也舍不得离开。他们这一天没有做任何事,就是这样无声相拥,耳鬓厮磨,唐朗月枕在琏增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和呼吸声,度过了这一天。
而当他再一次苏醒时,形势急转直下。
他不在月宫醒来,而是在距离月宫千里之外,京城的一处小别院中睁开了双眼。
他一醒来,就看到风尘仆仆的琏增。
神武七年,太祖拜术士陆观源为国相。同年,太宗疑燕王有拥兵自重之嫌,连发七道急诏,敕令燕王进京,对簿朝堂。此后,燕王被贬为北平候,长居京城。
唐朗月的眼睛已经不大好了,看见面前有模模糊糊的影子在晃,“今天怎么穿黑色了,以前不都是穿青的吗?”
面前的人明显地静了静,好半晌才开口,“月儿看错了,我穿的还是青色。”
因为你说喜欢,我就一直穿着。
唐朗月愣了一下,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再说话。
琏增重重握上唐朗月的手,唐朗月却感觉到,他在颤抖。
“我……给你画了画,给京中的丹青圣手都看过,他们也说好。月儿要不去看看?”
唐朗月苦笑,若是自己现在不去看,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了。但哪怕是现在……唐朗月也不觉得自己的视力足够支撑自己看一幅画。
但他还是说:“好,你给我拿来吧。”
唐朗月静静坐着,琏增从匣中拿出一幅仔细裱好的画卷,在唐朗月面前,将长卷一点一点展开。
无论是多挑剔的人,哪怕阅尽天下美色,看到这幅画上的人,都会发出发自肺腑的喟叹。
秋水为神,玉为骨。
眼波横欲流,丹唇逐笑开。
红衣如霞,似红云几万重。
但若仅仅如此,只能评一句“艳极”。
那画中人侧身玉立,一双清眉间,却含着一抹难明的愁,似轻云蔽月,乱红辞树。但仅仅就这一点愁,偏偏能将人的心揪起,让人忍不住想要抚平那抹愁绪。
然而,美人如花隔云端,画终究是画。
京城第一圣手也曾叹息——“可惜不能入画中”。
但无论琏增将自己画得有多美,唐朗月已然无福欣赏。
他盯着这画半天,眼前的一团黑影中好不容易多了一抹红,但细节是看不到了。他憋了半天,最后只能说一句,“挺好的。”
他看着画,琏增看着他,唇边溢出一丝苦笑。
琏增放下画,吻上了唐朗月眼睛,唐朗月闭上双眼,睫毛颤抖。琏增张开嘴,轻轻咬了咬那已经接近报废的眼球。
旁人都能从画中看出,唐朗月在愁,而画这幅画的人,却自欺欺人已久。
琏增抱住唐朗月,触手一片冰凉湿滑,他擡手一看,一手殷红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心爱的人在流血!
身前人突然的情绪波动让唐朗月有些不解,但很快,他明白了。
没有及时发现身体上的伤痕,着实怪不了他,他现在失去了对痛觉的感知。无论是吐血还是皮开肉绽,都没有任何疼痛感。
琏增却手忙脚乱地让他脱了衣裳检查伤口,端来那难喝的药给他喝。
唐朗月现在连味觉嗅觉都退化了,这药倒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
然而他推开了这碗药,静静看着琏增。
琏增本能地再递过去,甚至想要像从前一样,用口哺哺给唐朗月喝。然而,当他对上唐朗月的双眼时,突然心有所悟。
手一松,药碗打翻在地面上,瓷片四分五裂,浓黑的药汁在地上流淌。
“……不想喝,就不喝了。”琏增凝视着地上的药汁,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悲哀。
自己……留不住他。
他要回到他该去的地方,而自己从来不过是一个过客。
他的伤心,却全都是因为他……
纠缠不知多少春秋,一切的妄念,一切的痴恋,在这一刻,却全都变成了两个字——放手。
唐朗月微笑,“你这一辈子,不知造了多少孽,我也难辞其咎。”
心爱之人的指责如当头棒喝,琏增攥紧了拳头。
“琏增,你要还。”
唐朗月从不叫自己的俗名,只称呼自己的法名,每一次叫出这两个字,都仿佛是对自己的警醒。
广增才德,弘扬佛法。
青灯古佛,仿佛是几世之前的记忆。
“削肉、剔骨、自罚、苦行……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唐朗月咳了两声,那是他被喉头涌上来的血呛住了。
唐朗月擡头看他,深邃眼眸中中竟有天神般的悲悯。
他擡头,一个冰凉的吻落在琏增的唇角。
那一刻,琏增竟然觉得,他这一生穷凶极恶,所犯罪行罄竹难书,无量佛不渡他,但唐朗月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