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2/2）

它卡在边境线和德达鲁草原之间，像一颗楔子钉进两块骨头的缝隙里。

正因为那个位置太要紧，城墙修得比寻常州府还厚实，驻军也是精挑细选的。

盛明兰没再追问。

她伸手碰了碰他铠甲边缘的冰碴子，指尖一凉，缩了回来。

贾玷握住她的手，铁手套硌得她腕骨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等我回来。”

他说完松了手，转身往外走。

靴子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带着铁甲摩擦的声响。

盛明兰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被殿外呼啸的北风吞没。

殿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沉水香的气味在空气里浮荡。

那人坐在案后，指尖摩挲着一封未启的军报，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龙袍加身的人，此刻竟寻不出一个可托付的将领。

草原上的风声已经传到神京城墙之内，那些裹着皮裘的身影跨着矮脚马，像蝗虫一样掠过边境的村落。

非得要他自己披上铁甲，亲自去迎。

盛明兰垂着眼，指尖搁在膝上，没有动。

她看得见那人的犹豫，也看得见他望向自己时眼底藏着的歉疚。

贾玷想让手臂环住她的肩，铠甲上冰凉的铁片却先碰着了她的衣料，他立刻缩回手，唯恐那股寒气透过绸缎渗进她刚生产完的身子。

最后只把掌心覆在她发顶，温热的力道轻轻压了压。

“明儿别把这些事搁在心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窗外的风，“那些部族不过是缺粮少炭，想趁着地冻天寒之前捞一把。

草原上一入冬，草根都嚼不着，牛羊成片地倒。

他们熬不过十二月，等到雪粒子打得人脸发疼的时候，自己就会往南退。

再不退，马蹄都得冻僵在雪窝子里。”

盛明兰没接话。

她从小听嬷嬷们教导的规矩早就刻进了骨头里——坐到这个位子的人，肩上扛的不是一家一户的冷暖。

她从没有拦过他。

这一刻，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还是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把自己准备好的那番话一字一句讲完。

“朕答应你，端儿的百日宴，一定赶回来。”

她点了点头，声音像化在茶盏里的蜜：“臣妾和端儿在神京等着陛下。”

贾玷的指尖已经抬起来，想碰一碰她脸颊上那层近乎透明的血色。

门外来福的嗓音却像一根绷紧的弦陡然断开：“陛下，时辰到了。

再不动身，遇上暴风雪封路，大军就困在半道上了。”

那只手在半空顿了顿，落下来，只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贾玷朝她笑了笑，唇角扬起的弧度很短，随即转身迈出了门槛。

靴子踏在石砖上的声响一路远去，穿过回廊，消失在宫门的方向。

盛明兰没有起身追出去。

月子里头不能见风，她比谁都清楚。

嬷嬷们私下里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主子懂事，底下人便少操些心。

可主子的心事，自然有人替她去办。

小桃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到宫门口，发髻边簪的绢花歪了也没顾上扶。

她远远看见小柱子正从外头走进来，靴面上沾着没化尽的雪末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办完了差事。

“小桃姑娘，您怎么不在娘娘跟前待着？这风口上的，吹着了可怎么好。”

小柱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小桃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宫门外空荡荡的甬道，声音里透出一股掩不住的失望：“陛下的队伍……已经走了？”

小柱子咧开嘴笑了，笑容里掺着点了然。

他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更轻快了些：“大军已经开拔好一阵子了。

怎么，娘娘还有什么话要带？您早说啊，我能追上去。”

小桃赶紧摆了摆手，绢花又往下滑了一截：“没有没有，娘娘她……就是放心不下陛下。”

小柱子嘴角又往上扬了扬：“皇后娘娘费心了。”

“皇上带兵向来有胜算，这一趟定能旗开得胜。”

“您尽管放宽心。”

小桃踮了踮脚尖，脸上堆满了亮堂的笑：“这话还用说？咱皇上哪回不是打胜仗的！”

石头站在远处，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贾玷特意留下来护着盛明兰那头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小桃那边的动静，牙根咬得咯吱作响。

小桃脸上那道笑，刺得他眼眶发酸。

“皇后娘娘挂念着。”

“皇上若知道了，心里必定欢喜。”

小桃声音甜得跟蜜似的，屈膝朝小柱子行了个礼：“大军都动身了，我也不多留。

娘娘还等我回去回话呢。

秉笔大人，我先退下了。”

小柱子侧过身去，只受了半礼，嗓音温温的：“小桃姑娘慢走。

代我向娘娘问安。”

两个人分了手，小桃往坤宁宫走，却迎面撞见石头。

她愣了一下——原以为石头跟着队伍走了，哪想到人还杵在这儿。

心里一喜，压根没留意到石头那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小桃蹦了两步过去，伸手拍了拍石头的肩：“你怎么还没走？皇上那边大军都出发了！你不跟着去？”

石头盯着她，脸上那点憨厚劲儿全没了，嘴里滚出一串阴阳怪气的话：“咋的，我没跟皇上走，让你不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