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宛城凋敝(1/2)
邺城,冀州牧官邸。
长乐公苻丕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卷帛书。
他把慕容垂那几行端正的墨字看了两遍,搁下帛书,目光缓缓扫过堂中:
“慕容垂一行已至安阳。其修笺于本公,言彼奉父王之命巡视河北,欲过境邺城以谒前燕宗庙,而后前往龙城,镇慰边民。诸公对此有何评议?”
中兵参军光祚当即侧身面向苻丕。
他本是宦官出身,因处事果决、颇通戎务而于南征前被苻坚派到冀州,辅助苻丕征兵。
开口时语速甚快:
“昔臣在京师时便曾留心慕容垂,其才具胆略俱非寻常,鲜卑旧部至今仍念其恩。今河北诸郡戎民闻王师小挫,俱蠢蠢欲动,他借口谒庙而来,焉知不是借机聚拢人心?公侯不如假意迎之,待其至后一举擒拿,为国家除此隐患。”
长乐国侍郎姜让摇了摇头,他素来不赞成这般操切的法子:
“垂反形未著,公侯擅杀之,非臣子之义。不如待以上宾之礼,严兵卫之,密表情状,听敕而后图之。如此既可剪除后患,又可堵天下悠悠众口。况且慕容垂在漳口保全三万人马北归,于朝廷有功。若因猜忌而骤加诛戮,日后谁还肯为朝廷效力?”
苻丕没有立刻表态,把目光转向右侧的冀州别驾高泰。
高泰一直低着头,望着面前案角那片被烛火映得发黄的光晕,仿佛堂中这番争论跟他隔了一层。
苻丕唤了他一声,他才抬起眼来。
“子伯,卿意如何?”
高泰拱了拱手:
“淮南之败,冠军侍卫乘舆,陛下不忘其功,故遣其镇慰河北。今彼反形未露,公侯收而杀之,臣恐好乱之人藉号纵乱,河北殆无宁日矣!”
左司马杨膺坐在高泰对面,听了这话不禁冷笑一声:
“高别驾这般替故主开脱,莫不是还念着昔日旧情?”
这话问得刁钻。
高泰抬头看了杨膺一眼,却只淡淡道:
“左司马说笑了,高泰受公侯厚恩,岂敢有二心?慕容垂若果真谋反,公侯发兵讨之,名正言顺;若反形未明便行诛戮,河北各地心怀二志之人反倒有了起兵的借口。届时局势失控,我等岂不有负天王重托?”
杨膺还要再说,苻丕已抬手止住了他:
“子伯为冀州殚精竭虑,舅兄莫再胡言。”
右司马齐午坐在杨膺上首,他上了些年岁,须发间已杂了不少白丝,此刻靠着凭几,半阖着眼帘,像是困倦得撑不住了。
堂中这一番辩驳,光祚的激切、姜让的审慎、高泰的从容、杨膺的锐利,一句句都落进他耳朵里,但他面上却连眉梢都不曾动一下,也没有替女婿杨膺帮腔,或者驳斥高泰的意思,只当自己没有坐在这里。
苻丕的话刚落地,堂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卫在门外站定:
“禀公侯,骁骑将军到!”
石越跨进门槛时,袍角上还沾着官道上溅起的泥点,靴底在蔺席边缘磕了两下,落下两小块冻硬的泥渣。
到殿中站定后,他朝苻丕拱了拱手:
“臣石越拜见公侯。”
苻丕坐直了身子:
“石将军一路疾驰,何不歇息一宿,明日本公为你接风洗尘。”
石越直起身来,目光在堂中众人面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臣奉天王诏命,先行一步,安敢懈怠?今慕容垂已过安阳,不知公侯作何决断?”
苻丕把方才那番争论简略说了一遍,光祚主张假意迎入然后擒杀,姜让认为该软禁起来奏请天王定夺,高泰觉得应以礼相待静观其变。
他说完后便住了口,等着石越接话。
石越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卷帛书,直起身来:
“垂反迹未明,蹙而杀之有伤陛下圣德。可他此番过境,也确实隐患太大。臣以为不必急着动手,也不必放他自由往来。公侯可馆彼于邺西,是杀是留,再看情势而断。”
苻丕沉吟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卷帛书,终于点了头:
“就依将军所言。传令下去,于城西择一处干净的馆舍,派人洒扫整理,被褥炭火都要备齐。慕容垂一行到了之后,先安排在馆舍住下,派一队人马守住院门,不许闲杂人等进出,也不许他随意出城。至于后续如何处置,待本公与骁骑将军再行商议。”
众人齐声应诺。
.....
建元二十年(384年)正月初二,风雪遮盖了宛城以南的丘陵与旷野。
王曜终于率军抵达宛城。
大军从北门鱼贯而入时,城门两侧的门扇歪斜着靠在门洞边,一扇的门轴已经断了,用几根粗麻绳勉强拴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门洞内侧的青砖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墙根处长着一片灰绿色的苔藓,干裂成蛛网般的纹路,脚一碰便簌簌地落下来。
城里的景象更让人心沉。
沿街的铺面关了大半,有的连门板都卸走了,只留下黑洞洞的屋架,寒风灌进去呜呜地响。
几家粮铺的门窗被砸开了,里头的货架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被踩烂的麻袋和几粒发霉的粟米,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
道旁的排水沟淤塞了大半,积着黑乎乎的冰碴,泛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从街角匆匆走过,裹着破旧的厚袄,低着头缩着脖子,脚步又快又急,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
几个老弱妇孺蹲在巷口的墙根下,面前摆着几只空碗,碗底结着薄冰,也不知是等人施舍还是已经坐了一整夜。
连霸策马走在王曜身后几步处,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店铺和缩在墙根的百姓,又抬眼望了望远处那几间屋顶塌了半截的民房,忍不住对身旁的耿毅嘟囔道:
“记得半年前路过宛城时,这城里虽说不上多繁华,可街面上还有些人气,粮铺开着,路边的酒肆也有人进出。这才过了几个月,怎么吴人都还没打过来,县令跑了,百姓也逃了大半?”
听见连霸这番话,耿毅幽幽接口道:
“老连你想想,淝水那一仗打完,三十几万大军灰飞烟灭,阳平公都折在了阵前。这消息传到宛城,县令能不怕?那些百姓又不傻,自家县令都跑了,他们留下来等谁?况且宛城正当南北要道,晋军若是北上,头一个要撞上的就是这里。之前慕容暐从郧城溃散下来,几万人马从这边窜回中原,沿路的村寨被乱兵洗劫一空。接着慕容垂又率部北撤,虽说是整军而行,可大军过境,百姓哪有不慌的?一连串的事叠在一起,官跑的跑,民逃的逃,剩下来的也就是些实在走不动的老弱了。”
连霸听完,面上的困惑没消,倒又添了一层愤懑:
“他娘的,都怪慕容暐那厮,四万人马不战自溃,把郧城丢了也就罢了,还把沿途的民心也给丢了。他若在郧城能多撑几日,这边的百姓也不至于慌成这样。”
他愤愤不平,还要再说什么,王曜恰好侧过头来,朝身后二人淡淡瞥了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连霸和耿毅同时住了口。
连霸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只闷头策马跟着。
耿毅也垂下目光,悄悄控驭退后半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毛秋晴策马跟在王曜另一侧,将身后那番低语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让马速与王曜的青骢马保持并行,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宛城一空,咱们的粮草便只能靠后方运来。周边各县又不知能提供多少,这仗还没打,先要跟粮秣较劲了。”
王曜听了她这句话,微微点了一下头,却没有接话。
队伍一直行进到城北的郡衙门前。
原南阳郡的官廨倒还算完整,青砖黛瓦,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只是漆色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
门前两尊石狮歪倒了一尊,另一尊的头部不知被什么人砸去了半边,断口处泛着粗粝的青灰色。
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满了枯草,被雪压得伏倒在地上。
王曜翻身下马,迈步走进正堂。
堂中一片狼藉,北墙下的坐榻还在,可榻上的褥子被人卷走了,只剩光秃秃的木板。
案几翻倒在角落里,几卷散落的简册被踩得七零八落,墨迹模糊成一团团暗色的污渍。
西墙的窗纸破了大洞,寒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纸屑打着旋儿。
屋顶有几处瓦片脱落了,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出几道细长的亮痕。
堂角的灶台积着厚厚的冷灰,灰堆里还埋着半截烧焦的木柴,显然烧火的人走得匆忙,连炭火都没顾上埋灭。
陈儁从后堂转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空了的木箱。
他走到王曜面前,将木箱搁在案上,叉手道:
“使君,后衙也空了。库房里只剩些破烂的旧帐册和几捆发霉的草席,粮仓连一粒粟米都没剩下。灶间的铁锅倒还在,可锅底已经锈穿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