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永定柱的庆功宴(2/2)
周德安面露难色:“这……垂拱殿是皇宫大内,岂能说挖就挖?”
“周员外,”李员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事关乎官家安危,岂能儿戏?若是那柱下真埋了不干净的东西,伤了官家龙体,你我谁能担得起?”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陈巧儿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拉拢宴,这是鸿门宴。
从周德安设宴,到李员外现身,再到老刘头举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他们要的不是她投靠,而是她的命。
禁书、魇胜、诅咒官家——这三条罪,任何一条都够她死十回。
宴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德安沉吟片刻,叹道:“此事关系重大,下官不敢擅专。这样吧,下官即刻上奏,请上面定夺。在此之前,还请陈娘子委屈几日,暂居驿馆,不得外出。”
这话说得客气,实际上是软禁。
花七姑怒极反笑:“周员外好大的本事!一张嘴就定了人的罪?老刘头说埋了东西就埋了东西?你有什么证据?”
“花娘子息怒。”周德安仍是那副温和模样,“下官这也是为了陈娘子着想。若是真有此事,及早查清,也好还陈娘子清白;若是没有,那便是有人诬陷,下官自会为陈娘子做主。”
“做主?”花七姑冷笑,“你设的局,你做的主?”
“七姑。”陈巧儿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知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周德安敢当众发难,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那根东墙柱下,十有八九真被埋了什么东西——至于是谁埋的,什么时候埋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现在被困在局中,越挣扎,绳子勒得越紧。
“好。”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德安,“民女愿意配合。不过,民女有一个请求。”
周德安挑眉:“陈娘子请说。”
“在事情查清之前,请周员外派人保护好将作监里民女的那些图纸和工具。”陈巧儿一字一顿,“那些东西上,有民女独创的标记,旁人仿冒不了。它们能证明,民女所学的匠作之术,与那些禁书没有任何关系。”
她这是在给自己留后手。
那些图纸和工具上,确实有她故意留下的标记——那是她在穿越前学会的一种防伪技术,用紫外线油墨绘制,当然在这个时代看不见,但只要有朝一日能证明那些图纸是她的原创,就能反推出她根本没有接触过禁书。
这个道理,周德安未必懂,但她必须先把这话撂下,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日后若要翻案,今日之言便是证人证言。
周德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笑道:“陈娘子放心,下官自会安排。”
李员外在角落里举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陈巧儿转身看向他,忽然笑了:“李员外,多日不见,您气色好了不少。想来是攀上了高枝,心里踏实了?”
李员外笑容一僵。
“不过有一件事民女想提醒员外。”陈巧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您忘了,民女当初是怎么从应天府那些地头蛇手里脱身的。”
李员外脸色微变。
陈巧儿不再看他,携花七姑径自离去。
走出宴厅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汴河水的腥气。花七姑紧紧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巧儿……”
“别怕。”陈巧儿低声道,“他们设局,我们就破局。先回去,从长计议。”
两人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宴厅里的灯火依旧通明,觥筹交错之声重新响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驿馆中,陈巧儿铺开一张纸,将今晚之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周德安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把柄。”她用炭笔在纸上画出一条条线,“他身后是蔡京,蔡京要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手里的‘永定柱’新法。他要抢占这项功绩,作为政绩工程的招牌,但前提是我必须乖乖听话。”
花七姑坐在她对面,眉头紧锁:“可你现在不听话,他们就反过来咬你一口。”
“对。”陈巧儿点头,“他们这一步走得狠。禁书、魇胜、诅咒官家,这三条罪一旦坐实,谁也保不了我。就算最后查出来是诬陷,我也已经身败名裂了。”
“那怎么办?”
陈巧儿盯着纸上的线条,脑中飞速运转。
穿越前,她在工地上遇到过类似的事——被人诬陷偷工减料,吃回扣。当时她用了三招脱身:第一,自证清白,拿出所有账目和检验报告;第二,反向追查,找出诬陷者的破绽;第三,借力打力,把事闹大,让上级不得不公平处理。
可现在是古代,没有检验报告,没有监控录像,连最基本的证据保全都做不到。
“老刘头。”她忽然开口,“他是关键。”
“那个叛徒?”
“对。”陈巧儿眼中精光一闪,“他说是我让他埋的东西,那就一定有物证。可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埋的?如果是今晚之前就埋好了,那说明他们早有预谋;如果是今晚之后才埋的,那就露出了马脚——因为我今晚之后就被软禁了,根本没机会去埋。”
花七姑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想办法让人去垂拱殿偏殿守着。”陈巧儿压低声音,“不管是谁,只要有人在事发之前试图靠近那根东墙柱,就是破绽。”
“可我们现在被软禁,怎么联系外面的人?”
陈巧儿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人——将作监的杂役小六子。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机灵得很,平日里没少受她照拂,也帮她跑过不少腿。
“七姑,你记不记得小六子?”
“那个送饭的小孩?”
“对。明早他若是来送饭,你帮我递句话。”陈巧儿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推过去,“让他把这个交给将作监的赵监丞。”
花七姑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四个字:夜半,东柱。
赵监丞是将作监的副手,为人方正,与周德安不是一路人。上次陈巧儿改进“永定柱”时,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跟进的人,对这项技术的原创性一清二楚。
“他能信吗?”花七姑问。
“他未必信,但他一定会去看。”陈巧儿笃定道,“因为这关系到垂拱殿的安全,他是将作监的人,有这个责任。”
花七姑点点头,将纸条贴身收好。
窗外,夜色深沉,汴梁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急促。
陈巧儿推开窗户,望向皇宫方向。
垂拱殿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之前,找到那根能撬动整个棋局的支点。
就像她前世在工地上常说的那句话:再大的工程,也是从第一根桩打起的。桩打歪了,楼就塌了;桩打正了,风雨不动。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根歪桩。
然后,一锤子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