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清风楼夜宴(2/2)
李方远今日换了一身宝蓝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比之前胖了些许,满面红光,活脱脱一个暴发户模样。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抬着一口木箱。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李方远挥手,壮汉打开木箱——满箱银锭,在灯光下刺目耀眼。
满座哗然。
陈巧儿冷眼旁观。五千贯换个闲职,这李方远倒是舍得下本钱。可一个外地土财主,哪来这么多钱?除非……他背后有人。
“巧娘,好久不见。”李方远笑着走到她面前,“在下如今也是朝廷的人了,日后在将作监,还请巧娘多多关照。”
“李员外客气。”陈巧儿淡淡道,“民女不过一介工匠,如何关照得了员外?”
“巧娘太谦虚了。”李方远笑容更深,“谁不知道巧娘是天子亲口夸过的‘巧工娘子’?只要巧娘愿意,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在场的人都听出几分不对味。
赵士祯皱起眉头,正要说话,周伯庸抢先道:“李员外说得是。来,大家坐下说话,别站着。”
众人重新入座,李方远却径直坐在陈巧儿对面,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巧娘,你那‘永定柱’的法子,当真巧妙。”他端起酒杯,“在下敬你一杯。”
陈巧儿举杯应了,心中念头急转。
李方远今晚的做派,分明是有备而来。他是来炫耀的——炫耀他攀上了高枝,炫耀他如今的权势。可仅仅是为了炫耀吗?
不,以这厮的性子,炫耀之后必有后续。
果然,酒过几巡,李方远忽然道:“巧娘,在下听说,你修缮垂拱殿偏殿时,曾用过一批桐油?”
陈巧儿手指微顿:“是。修缮所用桐油,是由将作监统一调拨,少监大人亲自验过的。”
“哦?”李方远看向赵士桢,“少监大人可还记得,那批桐油是哪家供应的?”
赵士桢脸色微变:“是城中孙家油坊供的。”
“孙家油坊啊……”李方远拖长了声调,“在下听说,那孙家油坊的桐油里掺了杂料,用不了几年就会朽烂。巧娘用那等劣油修缮宫殿,万一出了事……”
“你胡说八道!”陈巧儿猛地站起身,“那批桐油我亲自验过,稠度、色泽、干燥时间都符合规制,绝无问题!”
“巧娘莫急。”李方远笑眯眯地摆手,“在下也只是听说。况且,就算桐油有问题,那也是孙家油坊的罪过,与巧娘何干?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故意用劣油,好从中牟利。”
话音落地,满座死寂。
陈巧儿死死盯着李方远,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不是鸿门宴,这是陷阱。
李方远根本不在乎桐油有没有问题。他要的,是在众人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再加上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她的名声、她的一切努力,都会被毁于一旦。
而且,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闲聊。这才是最毒的地方——你没法当场发作,因为人家“只是听说”。
赵士祯脸色铁青,周伯庸干笑几声想岔开话题,张管事父子冷眼旁观,几个大匠面面相觑……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缓缓坐下。
“李员外消息灵通,民女佩服。”她端起茶盏,发现手指微微发抖,索性放下,“不过,民女也有一个‘听说’——听说李员外最近在城东买了一座宅子,花了一万贯。不知这钱,是从哪里来的?”
李方远笑容一僵。
“巧娘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陈巧儿学着他的语气,淡淡道,“只是听说而已。”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满座有人忍不住笑出声,被李方远狠狠瞪了回去。
张管事忽然站起身:“天色不早,在下先告辞了。巧娘,改日再叙。”
他走了,带着儿子,也带走了一屋子微妙的气氛。
周伯庸连忙张罗散席,赵士祯走到陈巧儿身边,低声道:“今晚的事,你小心些。李方远背后是王侍郎,不好对付。”
陈巧儿点头道谢,独自下楼。
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
轿子停在清风楼门口,她正要上轿,身后传来脚步声。
“巧娘留步。”
是李方远。
他站在灯笼下,笑容诡异:“巧娘,在下有一物相赠,算是赔罪。”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轴,递给陈巧儿。
陈巧儿犹豫着接过,展开一看——
刹那间,她如坠冰窟。
那是一张图纸,画着一架精巧的机关,结构与鲁大师传授给她的一个独门技艺极为相似。但图纸角落,赫然写着三个字:
《鲁班书》。
“这是从鲁大师故居找到的。”李方远凑近她,压低声音,“巧娘,你说……若我将这图纸呈给官府,他们会怎么想?”
陈巧儿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得意洋洋的眼睛。
“你……”
“别急。”李方远后退一步,拍了拍手,“在下只是希望巧娘明白一件事——识时务者为俊杰。若巧娘愿意与在下合作,这图纸,便永远不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说完,他转身离去,笑声在夜色中回荡。
陈巧儿站在灯笼下,握着图纸的手青筋暴起。
夜风卷起纸轴一角,那三个字在微光中忽明忽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她抬头望向驿馆的方向,想起七姑还在等她回去。
可此刻,她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子时未到,可危机已至。
而她手中这张薄薄的纸,随时可能变成斩断她一切的利刃。
夜风呜咽,汴梁城的繁华灯火依旧。
陈巧儿深深吸了口气,将那卷纸轴收入袖中。
今晚,她必须想出一个对策。
否则,她和七姑,都将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