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天工开物(1/2)
花七姑端起茶杯的那一刻,手指忽然僵住了——她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不该出现在这杯茶里的味道。
“巧儿,别喝。”
陈巧儿正欲举杯的手悬在半空,目光落在七姑脸上。七姑面色如常,甚至还有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已经结了冰。
满座宾客还在喧哗,李员外坐在对面,举着酒杯笑得热情洋溢,仿佛真是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在设宴款待。他身旁坐着几个将作监的同僚,还有两位工部的郎中,甚至还有一位穿着紫袍、面白无须的内侍——据说是在御前说得上话的。
这场宴席设在樊楼,汴梁城最奢华的酒楼。李员外包下了三楼整层,满桌珍馐,酒香四溢,排场大得让陈巧儿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被逐出将作监、灰溜溜离开汴梁的人,哪来这么大的手笔?
“七姑说笑了,”李员外哈哈笑道,“这可是樊楼今年的新茶,特意从福建运来的小龙团,一斤值百贯呢。巧工娘子若是不喝,岂不是辜负了在下的心意?”
七姑将那杯茶轻轻推到一边,笑容依旧温婉:“实在对不住,妾身近来犯了头疾,大夫叮嘱少饮茶。员外盛情,妾身心领了。”
她说着,手指在桌下碰了碰陈巧儿的膝盖。
陈巧儿立刻心领神会,端起酒杯站起来:“李员外太客气了,想当初在将作监,员外也帮衬过不少。今日既是叙旧,不如我先敬员外一杯。”
她说着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豪爽,引得众人叫好。七姑看着她喝下去的酒,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酒她闻过,没有问题。
茶有问题。
或者说,只有她那杯茶有问题。
李员外看着七姑面前的茶杯被推到一边,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但很快被笑容掩盖:“既如此,那便不勉强。来来来,诸位请。”
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络。李员外谈笑风生,讲起京城的趣闻轶事,又夸陈巧儿修缮垂拱殿偏殿的工程做得漂亮,连蔡太师都曾过问。他说这些话时,那位紫袍内侍便微微点头,看向陈巧儿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陈巧儿面上应付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今天这场宴请来得太突然。三天前,她刚因为“永定柱”基础处理法得了官家口头嘉奖,“巧工娘子”的名号第一次真正响彻汴京。工部上下都在议论她,连宰相蔡京都差人送了贺礼来——当然,那份贺礼她没敢收,找借口退回去了。
正当她以为一切在向好发展时,李员外忽然出现了。
他亲自登门,满面春风地说要“赔罪”,说当初是自己心胸狭窄,如今想通了,愿与巧儿化干戈为玉帛,特在樊楼设宴,还邀了工部的几位大人做见证。
陈巧儿本想拒绝,但七姑劝她:“去看看也好,看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在京城,明面上撕破脸不如虚与委蛇。”
于是两人来了。
来了才发现,这阵仗比想象中大得多。
宴至半酣,李员外忽然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说来惭愧,在下今日设宴,除了赔罪,还有一事相求。”
来了。
陈巧儿心中一凛,面上笑道:“员外但说无妨。”
李员外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宫殿构件的图纸,细节详尽,有些地方标注了尺寸,但有些地方却画着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陈巧儿从未见过的结构图。
“这是当年鲁大师留下的手稿残卷,”李员外声音低沉,“在下机缘巧合得到一卷,却一直看不明白。听闻巧工娘子是鲁大师的关门弟子,想必能解其中玄机。”
陈巧儿低头看着那张图纸,瞳孔骤然一缩。
她认出了一些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木构件图,而是一种需要极高精度的“卡榫互锁”结构——她在鲁大师留下的手札里见过类似的草图,但只是草图,从没有真正画成可用的图纸。因为这种结构一旦有一丝一毫的偏差,整个构件就会变成废品,甚至在使用时发生灾难性故障。
鲁大师在手札边缘用朱笔写了一行批注:“此技险绝,非大智大勇不可行,误用之则害人害己。”
更让陈巧儿心惊的是,图纸上那些奇怪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加密标记。她在鲁大师的一本私密笔记里见过类似的标记——那是用于标注《鲁班书》禁篇内容的暗号。
李员外怎么会拿到这种东西?
“巧工娘子?”李员外见她久久不语,又催了一句。
陈巧儿抬起头,笑得云淡风轻:“这东西看着确实有意思,不过一时半会儿也看不明白。员外若不介意,容我带回去慢慢参详?”
李员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隐去:“自然可以。不过——”
他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东西,那是一封信,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大印,陈巧儿认出了那印文——刑部。
“在下还有一事相告。前几日,有人去刑部告状,说巧工娘子在修缮垂拱殿偏殿时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刑部已经受理,不日便会传讯。”
满座哗然。
陈巧儿脸色一白,但旋即恢复镇定:“员外这是……在提醒我?”
李员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在下与巧工娘子虽是旧怨,但到底曾是同僚,不忍见你蒙冤。恰好,告状那人我认识,是个地痞无赖,说话没个准头。只要巧工娘子愿意指教这张图纸上的玄机,在下可以出面作证,证明那人的话纯属诬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陈巧儿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在威胁。
意思很明白:要么帮我破解这张图纸,要么你就等着坐牢。偷工减料的罪名一旦坐实,前面所有的功劳都会变成罪证,“巧工娘子”的名号瞬间就会变成“奸匠骗子”。
更何况,她现在正处在风口浪尖,多少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七姑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住陈巧儿的手,指尖微凉,却稳稳当当。
“员外好意,妾身代巧儿谢过。”七姑开口了,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只是这等大事,容我们回去思量思量,明日再答复员外,如何?”
李员外看了七姑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花娘子果然是个明白人。好,明日午时之前,我等你们答复。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渐渐冷下来。
“不要想着敷衍。那张图纸上有鲁大师的亲笔暗记,只有他的弟子才能看懂。巧工娘子若是推脱看不懂,那今日的宴席,恐怕就要变成另外的场面了。”
他说话时,那位紫袍内侍一直不紧不慢地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又仿佛什么都听见了。
陈巧儿心中一沉。
这不是李员外一个人的局。
他身后有人,而且那个人来头不小。
回驿馆的路上,夜幕已经降临,汴梁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浮动的星海。七姑紧紧地挽着陈巧儿的手臂,两人走得很慢。
“那杯茶里下了什么?”陈巧儿低声问。
“不知道,但绝对不是好东西。”七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杏仁味,混在茶香里几乎闻不出来。如果不是我鼻子一向灵,恐怕就着了道。”
陈巧儿脚步一顿:“杏仁味?苦杏仁?”
“是。”
“那是氰化物。”陈巧儿喃喃道,随即又摇头,“不对,这里没有氰化物,但有些草药含有类似的成分……苦杏仁、桃仁,过量服用会让人昏厥,严重的话会死。”
七姑“嗯”了一声,没有更多惊讶。她早就猜到了。
“他在茶里下药,是想把我放倒,然后……”七姑没有说下去。
陈巧儿攥紧了拳头。她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七姑在宴席上忽然晕倒,李员外就可以借口“花娘子身体不适”,让他的仆人送七姑回房“休息”。至于送到哪个房间,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
而她自己,会被那张图纸和刑部的威胁困在宴席上,分身乏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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