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天工开物(2/2)
这是一个连环套。
“巧儿,”七姑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那张图纸,你看得懂对不对?”
陈巧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确实是鲁大师的手笔,上面的标记我看过类似的,是《鲁班书》禁篇里的东西。但那张图纸不全,它只是一个……入口。真正关键的部分藏在别处。”
“李员外想要什么?”
“他想要完整的结构图。”陈巧儿深吸一口气,“那种结构一旦做出来,可以造出比现在快三倍的攻城器械。这不是修宫殿,这是造军械。”
七姑脸色微变。
在汴梁待了这么久,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现在是熙宁年间,朝廷正在对西夏用兵,军械是重中之重。如果有人能造出更先进的攻城器械,那就是泼天的功劳,足以让一个普通小吏一步登天。
但如果图纸是从《鲁班书》禁篇里来的,那就是另一个性质了。
《鲁班书》分上下两卷,上卷是正统的营造法式,各朝各代都推崇备至;下卷却被称为“禁篇”,里面记载了许多匪夷所思的机关术和……更可怕的东西。民间传说,学《鲁班书》下卷的人都要“缺一门”——鳏、寡、孤、独、残,五弊三缺,必犯其一。
朝廷对《鲁班书》禁篇的态度一直是暧昧的。一边想用里面的技术,一边又怕被人用禁术作乱。如果陈巧儿被坐实研习禁篇,那就是“妖术惑人”的死罪。
陈巧儿忽然想通了什么,脚步猛地一停。
“不对。”
“什么不对?”
“李员外今天拿出那张图纸,不只是想威胁我。他是想……栽赃。”
七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那张图纸现在在陈巧儿手里。如果明天陈巧儿拒绝合作,李员外可以立刻翻脸,告她偷窃鲁大师遗稿、私藏《鲁班书》禁篇。到时候图纸在她身上,她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退一步说,就算陈巧儿交出图纸,李员外也可以说她看过了、学过了,已经把禁术记在了脑子里。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这是一个死局。
“还有那个刑部的告状,”七姑补充道,“偷工减料的事,恐怕不是空穴来风。你在垂拱殿用的那些新法子,有些人本来就看不惯。如果有人故意在材料上做手脚,然后栽到你头上……”
陈巧儿倒吸一口凉气。
她想起了一件事。半个月前,有一批木料送到工地时,她发现其中几根大梁的质地不对,像是被虫蛀过,但表面却被人用蜡封住了。她当时就让人把那些木料挑出来退回去了,还特意叮嘱手下的人要小心验收。
那时候她以为是供应商以次充好,现在想来,会不会是有人在故意往里掺次品?
如果她没有发现,那些大梁一旦用上,不出三年就会出问题。到时候追究下来,她作为工程负责人,百口莫辩。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陈巧儿喃喃道,“李员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的靠山是谁?”
“不知道,但能调动刑部的人,能请得动内侍,能让李员外有底气在樊楼摆出这么大的排场……这个人的官阶不会低。”
七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巧儿不解地看着她:“你笑什么?”
“我笑的是,”七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我们两个从江南小城来的女人,竟然在汴梁城被人当成了需要动用这么多手段来对付的对手。”
陈巧儿一怔,也笑了。
是啊,她们何德何能,让那些人费了这么大的心思?
这说明,她们做对了什么,而且做对了很重要的事。
“巧儿,你打算怎么办?”
陈巧儿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夜空。汴梁的夜空不像江南那样清朗,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烟尘,但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七姑,你还记得我们离开家之前,鲁大师让我带上的那个木匣吗?”
“记得,你说里面是师父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除非生死关头,不能打开。”
陈巧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现在应该算生死关头了。”
夜深了,驿馆的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橘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陈巧儿从箱子最底层翻出那个木匣,匣子不大,只有书本大小,紫檀木制成,沉甸甸的,四角包着铜皮,上面挂着一把小巧的铜锁。
钥匙鲁大师早就给了她,一直贴身藏着。
七姑坐在一旁,看着陈巧儿打开木匣。匣盖掀开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飘散出来,里面躺着一卷发黄的绢帛,还有一枚铜牌。
铜牌上刻着四个字——“天工开物”。
陈巧儿拿起绢帛展开,上面的字迹她太熟悉了,是鲁大师的亲笔。
“吾徒巧儿,见字如面。汝能打开此匣,必是遇生死之劫。《鲁班书》禁篇非妖术邪法,乃先贤之极致巧思,然心术不正者用之,则为祸天下。故历代祖师定规,此技只传心正之人,且传技之时必留一后手——凡禁篇所载之机巧,皆有一处‘死穴’,此穴唯正统传人知之。若有人以禁术害人,汝可凭此破之。今附禁篇全图,及死穴标注。慎之慎之。另,铜牌乃吾当年在天工阁的信物,若万不得已,持此牌往天工阁,阁中故人可助汝一臂之力。”
陈巧儿的手微微颤抖。
天工阁。
她听鲁大师提起过,那是天下最神秘的工匠组织,成员遍布各州府,上至宫廷营造,下至民间器具,都有他们的人。历代天工阁阁主都是不世出的奇才,连皇帝都对天工阁礼让三分。
鲁大师曾经是天工阁的人。
而且地位不低。
绢帛
“若见铜牌,便说‘星河欲转千帆舞’。”
陈巧儿将那张纸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油灯上烧掉了。
纸灰飘散在空气中,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七姑,”她收起木匣,站起身来,“明天一早,我先去天工阁。”
“那张图纸呢?李员外还在等答复。”
陈巧儿拿起李员外给她的那张图纸,在灯光下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露出了一个七姑很少见到的笑容——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走入陷阱时的表情。
“他想要完整的结构图,我可以给他。”
“巧儿?”
“但我会在那张图上加一点东西。一点只有我能看出来、只有我能改回去的东西。”陈巧儿将图纸折好,收入袖中,“如果他想用这张图做什么坏事,我就让他知道,‘巧工娘子’这四个字,不是白叫的。”
七姑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和骄傲。
窗外,汴梁城的更鼓敲了三下。
长夜将尽,天明之前,还有最后一段黑暗。
而这场鸿门宴的真正翻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