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过税》(2/2)
你呢?牛大壮问。他指的是萧寒。
马熊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萧寒站在最暗的地方,拄着骨杖,一动不动。他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骨杖上那只骨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他不过墙。马熊说。
不过墙怎么过?
他说他从门走。
从门?牛大壮的眼睛瞪大了,在黑暗里像两枚被水洗过的铜钱。门不锁着吗?
等我们把门闩拉开,门就开了。
那他怎么过?他走过来,税吏醒了怎么办?
马熊沉默了一会儿。他想了想,说:他说醒了也没用。人已经过去了。
牛大壮还想说什么,但马熊竖起了一根手指头,竖在嘴唇前面。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从屋顶上刮过的声音,呜呜的,像远方的狼在哭。铁门那边,棚子里的鼾声还在,一高一低,节奏没变。马熊把褂子从肩膀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特别深,胸腔鼓起来,两片肺像两囊风箱,把夜里的冷空气灌进去。然后他又慢慢吐出来,吐完以后,整个人矮下去了一点,像一块被抽掉了骨头的肉。
他说。
他先动。他贴着墙根,从巷子里出来,一步一步地靠近那截土墙。他的脚步很慢,脚掌先着地,脚跟再缓缓落下,每一步都在地面上停留很久,像是在听地面的反应。他走到墙根底下,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墙头。那几片碎瓷片还在那儿,月光照在瓷片的白底上,泛着惨白的光,蓝花的部分在暗处像几朵褪色的云。他踮起脚,把褂子展开,搭在墙头上。褂子盖住了碎瓷片,羊皮厚实,瓷片扎不透。他双手扳住墙头,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像两块铁疙瘩,把整个人往上提。他的脚尖在墙面上蹬了两下,找到一个凸出来的石头棱子,踩实了,身体往上一蹿,胯骨卡在墙头,一条腿已经迈过去了。他趴在墙头上,褂子被他的身体压着,碎瓷片在羊皮被风声盖过去了。
牛大壮第二个。他的动作比马熊笨一些,肩膀太宽,卡在墙头上的时候费了点力。他两只手撑住墙头,身体悬在空中荡了一下,像一条晾在绳上的厚棉被。马熊在墙头上伸手拽了他一把,他的胯骨才翻过去。紧接着是瘦猴,瘦猴的动作最利落,像一只爬墙的壁虎,手脚并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翻过去了。最后是铁头,铁头最瘦小,翻墙对他来说最容易,但他要负责把褂子收下来。他骑在墙头上的时候,弯腰把褂子从墙头上揭下来,叠好,塞进怀里。那几片碎瓷片露出来了,在月光下闪了闪,像几只刚睡醒的眼睛。
四个人都翻过去了。墙那边传来极轻的落地声,咚、咚、咚、咚,四声,间隔很短,像四滴水珠落在石板上。然后安静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铁门那边传来一阵闷响——门闩被抽开的声音。那声音比想象中轻,大概是因为门闩是铁的,但插槽里抹了油,抽出来的时候只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像一声被捂住嘴的咳嗽。紧接着,铁门吱呀一声,往两边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马熊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朝巷子这边招了招手。他的手在月光下挥了挥,那动作像赶一只看不见的飞虫。巷子里等着的几个人动了,一个接一个地猫着腰跑过去,从门缝里侧身挤进去。他们的动作很快,像一排被水冲过去的小石子,刷刷刷地就没了影。
萧寒没有翻墙。他从巷子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地朝铁门走过去。他走得不快,步幅也不大,拄着骨杖,骨杖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走到铁门跟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棚子。棚子里,两个税吏都还在睡。打盹的那个税吏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鼾声断了一拍,又重新接上了。拨火的那个税吏歪在椅背上,嘴角的涎水已经被风吹干了,留下一条浅浅的白印子。火盆里的余烬最后闪了一下,灭了,棚子里暗下来,只剩下灰蒙蒙的一层轮廓。
萧寒把骨杖抬起来,横着,侧身挤进了门缝。他的肩膀先过去,然后身体跟着过去,骨杖在门缝里卡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骨杖竖起来,再侧身,就过去了。他的袍角在门缝里被夹了一下,他停住,伸手把袍角扯出来,然后继续往前走。阿萝跟在他身后。她走到铁门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冰冰的铁灰色,像一个沉默的守门人。门缝里的阴影很深,像一条没有底的河。她转过头来,学着萧寒的样子,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过去。她比萧寒瘦得多,门缝对她来说绰绰有余。她过去以后,站在门那边,等了一会儿。马熊从里面把门闩重新插上了。铁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像一把锁锁上了一件已经空了的东西。
过了税关,路又变窄了。街道两边的铺子少了,人少了,火把也少了。铺子的门板都关着,门板上贴着的招幌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卖炊饼的铺子门口还挂着半块没摘下来的招牌,上面画着一个圆圆的白面饼,被风刮得翻了个面,饼翻了,背面什么也没有。再往前走,铺子就彻底没了,只剩下路两边黑黢黢的田埂和更远处黑沉沉的田野。前方的路伸进那片黑暗里,像一根被拉长的线,没有尽头。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比镇子里的风凉得多,带着露水的湿气和腐烂的草根味。路面上有车轱辘轧出来的深槽,槽里积了半槽雨水,月光照在水面上,像一条弯弯曲曲的银链子。
阿萝打了个喷嚏。她用手背揉了揉鼻子,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路太长太黑了,黑得让她有点心慌。她加快脚步,走到萧寒旁边,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那衣角很旧,布料已经磨薄了,她能感觉到布边的胳膊微微往外展了展,让阿萝能抓得更稳一些。
哥哥,我们走过了?阿萝问。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有点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她抓着衣角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走过了。萧寒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连水声都剩不下了。但他的脚步慢了一点,慢到阿萝能跟得上。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鞋底在路面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那以后还会遇到这样的税关吗?阿萝问。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前面的路,但脑袋微微偏了一下,用余光扫了一眼萧寒的侧脸。萧寒的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块被风蚀过的石头,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从唇角延伸到下颌角,被胡茬半遮半掩着。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风一吹,那层白皮就翻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会遇到。萧寒说。他的脚步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骨杖落在地上,笃。又一步。笃。但走过了,就不怕了。
阿萝不说话了。她紧了紧衣领。那件衣裳领口很宽,风从领口灌进去,贴着脖子往里钻。她把领口拢了拢,又裹了裹,但裹不严实,风总能找到缝隙钻进去。她有点羡慕萧寒的骨杖,那根杖子杵在地上,风再怎么吹也不会冷。她胡思乱想着,脚步没停。
队伍在前面慢下来。马熊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步子,等到萧寒和阿萝跟上来,然后和他们并排走。他走在萧寒的左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他身上那件羊皮褂子又穿回去了,领口的毛被翻墙的时候蹭乱了,支棱着像一圈炸开的刺。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过了这道关,前面就是三道岭了。三道岭那边没有镇子,要一直走到清水驿才有人烟。中间有两天两夜的路,全是野地。
萧寒应了一声。
野地里倒没有税关。但有别的。马熊说。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腮帮子鼓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左边嚼到右边,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瞳孔里映着月光的碎片,一闪一闪的。
阿萝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她听着马熊的话,觉得那两个字像两块小石头,从耳朵里滚进去,沉在肚子底下,硌得慌。她攥着萧寒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一些。
萧寒没再说话。他拄着骨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骨杖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笃、笃、笃,像一个人在给脚下的路钉钉子。每钉一下,路就牢靠一分,人就走远一分。阿萝跟在他旁边,脚步踩在他的脚步旁边,一大一小两串脚印,并排着,伸进黑暗里。
走了大概一刻钟,队伍拐上了一条岔道。岔道更窄,两边的蒿草长得比人还高,草叶在夜风里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耳语。蒿草的香气浓烈而苦涩,呛得人鼻腔发紧。阿萝吸了吸鼻子,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又用手背揉了揉。她揉了揉眼睛,月亮的光透过草叶的缝隙,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她脸上,又移开,又落回来,像有人在用筛子筛月光。
她回头看了一眼。税关已经看不见了。那扇铁门,那个棚子,那两个睡着的税吏,那条画了又抹、抹了又画的路线,都被夜色吞没了。身后的路也黑了,黑得像是根本没有走过。只有前方,路还在,弯弯曲曲地伸进更深的黑暗里,像一条被谁随手丢在地上的绳子。但绳子的另一头,是系着什么东西的。
哥哥,阿萝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前面有什么?
前面。萧寒说。他没有回答有什么,只说了两个字。但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阿萝看清了。那不是阴影,是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根在风里终于点燃的火柴,亮了那么一瞬,又熄了。但那一点亮,足够让人看清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两口枯井里,月亮的碎片在晃动。
阿萝不问了。她把脸转回去,面朝前方,跟着萧寒的步子,一脚踩进蒿草投下的阴影里,又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着,风刮着,人走着。路在脚下铺开,一节一节地,像一根永远扯不完的线。她不知道这根线要扯到哪里去,但萧寒在前面走,她跟着。那就够了。
队伍越走越远。税关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缩成一个铁灰色的点,又缩成一个小黑点,最后融进夜色里,像一滴墨滴进了墨池,再也找不到了。只有夜风还在田野上呜呜地吹着,把税关棚子里那两个税吏的鼾声吹散在野地里,把铁门门轴上的铁锈吹落一层,把那面画着白面饼的招牌又翻了个面。
深夜的仙庭边境,火把的光在风里飘摇。他们没打火把,就着月光赶路,月光亮的时候快走几步,月亮被云遮住的时候就慢下来,等月亮再出来。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像是替他们走过的路,在账册上又记了一笔。那笔账写得不清楚,墨迹被露水洇开了,字迹模糊,但记了就是记了。第九卷《天路漫漫》至此收尾。路很长,但人一直在走。走过了沙漠,走过了关口,走过了税关。前面还有更长的路。但他们不急着赶路了,沿着这条伸进黑暗里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前路漫漫,过了税关,还有三道岭和清水驿。萧寒知道,阿萝也知道,马熊他们也都知道。但没有人停下来。风把蒿草压弯了,又松开,压弯了,又松开。那条路在草叶的缝隙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活着的东西,脊背上的鳞片在月光下一明一暗地闪光。他们沿着那道脊背往前走,走进风里,走进夜里,走进第九卷的末尾,也走进第十卷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