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沟口一翻,地里也有旧路!(1/2)
(旧沟口是在辰时后被翻开的。
那时候,井边的破木车还在转。
吱呀。
吱呀。
木轮转得不算顺,声音难听得像老牛咬木头。可它每转几圈,便真有水从井里被提上来,倒进木槽,再顺着临时拨开的浅沟往田里走。
按理说,昨夜熬出来的这架破东西既然能干活,陆长安今日就该找个背阴处坐下,闭眼,假装自己已经死了半个时辰。
可他没做成。
因为水头走到田边之后,开始不听话。
头一股水顺着浅沟淌下去,刚开始还老老实实,到了那处口子附近,水头却忽然一偏,像泥底下有人拽了它一把,半股水钻进了旁边荒草底下,半股水停在沟沿,迟迟不往该去的试田里走。
几个庄户拿短锄去拨。
越拨越乱。
低处那片地很快湿了,泥色深得发黑。旁边两块等水救命的瘦地,田面却只浮了薄薄一层湿意,连土皮都没浸透。
陆长安站在田埂上,盯着那条水痕,眼皮跳了半天。
这套烂法,陆长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上辈子折腾烂摊子,最怕前头刚通,后头又堵。
前头好不容易开了口,后头一脚踩进烂泥窝。活刚动起来,后头就歪了;锅还没扣稳,上头的眼神已经落下来。
到了这辈子,井口是头,水路是命,后头那双眼还姓朱。
陆长安低头瞧着那股偏掉的水,喃喃道:“祖宗,你别这么会挑时候。”
小吉子蹲在他旁边,正盯着沟里发青的湿泥,听见这句,脖颈往衣领里藏了藏。
“陆公子,水头像没往水田里去。”
陆长安叹了口气。
“我有眼睛。”
小吉子赶紧闭嘴。
石通站在旧沟口外,手按刀柄,面皮冷得像沟里的青泥。
昨夜旧轴套里那点青泥,已经把这条旧沟咬了出来。今日天刚亮,朱元璋便下令守住旧沟,辰时后正式翻开。皇庄工料房、账房、仓房已经被蒋瓛封住,相关人等一概不许离庄。
封住房门,只能堵住人;翻开地皮,才会见骨头。
地不会像账房管事那样磕头求饶。
地只会把多年压进去的脏东西,慢慢吐出来。
朱元璋站在临时棚下,没坐。
昨夜东宫没睡,今日皇庄又折腾到这个时候,他脸上看不出半分疲意,只是那双眼沉得吓人。
朱标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昨夜新立的水车工料明账。新账还没干透,风一吹,纸边轻轻抖。
他垂眼看了半晌水势,开口问:“长安,水车提水无误,为什么进田不稳?”
陆长安后颈先紧了。
来了。
太子殿下现在问话越来越准。
准得让人很想装聋。
陆长安低头看沟:“臣弟不懂种田。”
朱标目光落在他脸上。
陆长安又补了一句:“臣弟只懂一件事,前头费劲把水提上来,后头水不进该进的田,那前头所有活都白干。到时候车要白修,料要白查,臣弟还得被父皇骂白折腾。”
朱元璋声音压低:“你倒知道朕要骂你。”
陆长安很诚恳地低头。
“儿臣主要是想提前避祸。”
朱元璋眉骨压了压。
“避到沟里来了?”
陆长安垂眼瞧着脚边烂泥,声音更低:“儿臣也没想到这沟这么不识趣。”
朱元璋喉间压出一声冷哼。
周围的皇庄管事、庄户、匠人全把头压下去,谁也不敢接半个字。
朱标却没有笑。
他往前走了几步,蹲身查看那条偏出去的水痕。
水从浅沟里流到旧沟口处,本该顺着新拨开的细口往上方那两块试田边缘走,可沟底下有处凹陷,草根盖住了大半,水头一到那里,便自然钻了进去。
那凹处不大。
大约只有半掌宽。
若今日没有真水走过,单凭肉眼看,很容易当成牛蹄踩出来的小坑。
朱标伸手拨开草根。
底下露出一截烂木板边。
木板已经发黑,湿透之后泛着青灰色,上头有几道被水长年冲磨出来的滑痕。
朱标眼底微微沉下去。
“石通。”
石通立刻上前。
“臣在。”
朱标道:“翻。”
石通一挥手,几个卫士和庄户拿着锄、铲下了沟。
第一锄下去,泥水溅起半尺。
第二锄下去,烂草根被连根拽起。
第三锄落下去,旧沟口底下发出一声闷响。
咚。
那声响闷,却硬。
石通手腕一沉,亲自弯腰伸手,把那截埋在淤泥里的木板抠出来。
木板约有一臂长,边角磨得圆滑,背面还有新旧不一的钉眼。最怪的是,它斜斜插着,正好把该往试田走的水分去旁边那条水线。
水一到这里,就会被它劈开。
多地往低田走。
少地留给瘦田。
小吉子蹲到沟边,眼睛盯着那截木板,唇色一点点退下去。
陆长安瞥他:“瞧见什么了?”
小吉子咽了咽口水。
“陆公子,这木板不是一直埋死的。”
石通偏头瞧过去。
小吉子肩背缩了半寸,可还是指着木板边缘道:“您看这儿。泥都烂进木头里了,按理说若埋很多年,边上的泥该死结在一块。可这几道磨痕是亮的,像常被抽出来,又插回去。”
石通接过木板,用拇指一擦。
淤泥底下果然露出几道发滑的亮边。
不新。
也没死透。
像一只用惯了的旧手。
朱元璋从棚下走过来。
他一走,周围所有人都往后矮了半寸。
朱元璋站在沟边,盯着那截旧木板。
“谁管这沟?”
没人答。
石通转身,一把拎出一个站在管事后头的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半旧短褐,腰上还挂着管沟的小牌,方才一直低头缩在人群里。
被拽出来时,腿已经软了。
“小人,小人只是管着平日清淤。”
朱元璋盯着他。
“清淤能清出这块板?”
那人当场跪下,额头砸进泥里。
“陛下明鉴,小人真不知道底下埋着这个。皇庄老沟多,哪年都有堵的地方,小人只是照旧修,照旧清。水往哪儿走,那是地势定的,小人不敢乱动啊。”
陆长安听见“照旧”两个字,心里那点困意都散了。
这两个字跟鬼一样。
东宫里有。
皇庄旧簿里有。
井边挑水里有。
如今连沟底下都长出来了。
朱标话音冷了半分:“照旧修,修的是哪本旧册?照旧清,清的是哪条沟线?”
那管沟男人嘴唇发白:“小人,小人只是照老管事传下来的口子做。哪里该开,哪里该堵,庄上多年都是这么走水。小人只是下头跑腿的……”
“口子是谁定的?”朱标问。
那人头伏得更低。
“不,不知。”
石通冷笑:“你不知,手倒熟。”
那人肩背塌了一截。
小吉子忽然小声道:“殿下,他脚上的泥不一样。”
朱标垂眼。
小吉子被这一眼压得面皮发紧,赶紧指向那人的草鞋。
“他鞋底边上有青泥,跟旧沟口泥一样。可他方才站在人群后头,那里是黄泥。若今日没下沟,鞋边不该带这种泥。”
石通闻言,直接蹲下,一把抓起那人的脚踝。
草鞋边缘确实嵌着一圈青灰色湿泥。
那泥已经半干,被外头黄泥盖住了一层,可内侧还是发青。
和旧轴套缝里的泥色一样。
管沟男人面皮最后一点血色也退干净了。
“昨,昨夜小人来过沟边。小人怕今日御前查水,沟口堵了不好看,所以,所以才来看了看。”
陆长安眯了眯眼。
“你倒挺勤快。”
那人忙道:“小人是怕误了皇庄差使。”
“怕误差事,还把该进试田的水分走?”
“不是小人分的!”
他这句喊得急,喊完才知道失口,喉头当场卡住了。
朱元璋目光骤然压下。
朱标缓缓道:“你怎么知道水被分走?”
那人唇边抖了两下,没挤出声。
陆长安扫了他一眼,又望向旧沟口两侧。
老沟两边的草不一样。
靠低田那头的草根粗,叶色深,地皮也软。靠试田这边,草瘦,土硬,沟沿上还有被反复踩实的窄痕,像常有人夜里走到这里,蹲下,动手,插板,拨泥,再把草根盖回去。
水到这里之前,这些痕迹都藏在干土和荒草里。
水一来,它们全活了。
陆长安忽然觉得这皇庄真会折腾人。
井在低处,田在高处。
人傻挑水,账上吃料。
好不容易水提上来了,沟口又藏着会分水的人。
他本来只是想少挑几桶水。
现在看来,这地方连泥都不想让他省事。
朱元璋问:“瞧出什么了?”
陆长安抬头。
老朱的目光已经压在他身上。
那眼神像钉子,钉得人连装傻的缝都没有。
陆长安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只能蹲下,捡起那截旧木板,在沟口比了比。
木板斜插进去后,沟底的水势立刻变了。
原本该往试田走的水,被木板挡住大半,绕进旁边草沟。草沟尽头接着一段更老的浅渠,浅渠弯弯曲曲,通向低处那片已经湿透的地。
陆长安拿木板敲了敲沟沿。
“父皇,这不是堵沟。”
朱元璋盯着他。
陆长安道:“这是分水。”
周围的人呼吸都压住了。
陆长安继续道:“井边那套烂法,是让人傻挑。账房那套烂法,是拿新料名头吞旧料。到了沟里,花样更省心。水来了,动一块板,拨一道口,哪片地先活,哪片地半死,就全看沟口那一下。”
朱标盯住那条草沟。
“也就是说,水没有少,只是被人拨走了。”
陆长安点头:“水车提上来的水没骗人。骗人的是后头这段沟。”
他说完,又忍不住叹气。
“烂就烂在这一口。前头的人累得要死,井边的账烂得要命,最后地里还要再被人分一口。谁都能说自己没害死田。管挑水的说我挑了,管料的说我报了,管沟的说我清了。可的就是不活。”
朱元璋脸上那点怒色压住了。
皇庄风过田面,带着泥腥味。
那几句“我挑了”“我报了”“我清了”,像几张旧皮叠在一起,盖住底下被人吃空的活路。
朱标没有急着开口,只对随行书吏道:“记。”
书吏连忙铺纸。
朱标声音压得很稳。
“皇庄旧沟口今日翻验,沟底藏斜插旧板,水路被暗分。低处田受水足,试田受水薄。此非地势自然,乃旧沟旧口长期有人动手。即日起,水车出水所至诸沟,逐口编号,开口、堵口、分水皆须当场验明,旧木、旧板、旧桩封存入册。”
这句话落下,跪在地上的管沟男人整个人都垮了。
朱标笔下没有骂人。
可那字比骂人狠。
开口、堵口、分水都要验明,等于把沟里的黑手从泥下拽到日头底下。
以后再动一块板,就得有名。
再拨一道口,就得有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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