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沟口一翻,地里也有旧路!(2/2)
朱元璋垂眼压着朱标笔下那行字,没有打断。
等最后一字落定,他才开口。
“再加一条。”
朱标抬眼。
朱元璋道:“今日翻出来的沟口,原样留痕。石通带人守到水走完。谁敢夜里填回去,剁手。”
石通抱拳:“臣领命。”
几个管沟的、管田的脸上都绷不住了。
他们怕拿人。
更怕留痕。
泥被翻开,木板被封,沟口原样摆在这里,就像把他们多年藏在地里的手印晾给所有庄户看。
朱元璋转头看向跪着的管沟男人。
“拖下去。”
石通一把拎起那人。
那人终于绷不住,哭喊道:“陛下饶命!小人只是照着旧口走!这水口早年就是这么分的,不是小人一个人敢动!那边田是好田,年要先保,小人不敢不照办啊!”
好田。
这两个字一出来,陆长安立刻瞥向远处那块低田。
那块田靠着旧草沟,地势不算最高,却也不算最低。田埂修得比旁边整齐,泥色深,草根肥,连田边站着的庄户衣裳都比旁边人干净些。
旁边几块瘦地,则像被晒干了脾气。
同一股水进来,有的得吃饱,有的得吊命。
水口后头,还有人。
朱标也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问,只把目光压向那块好田,眼底压得更深。
朱元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那块田是谁管?”
人群里立刻有几个人跪不稳了。
没人敢答。
朱元璋鼻息沉了一下。
“皇庄的田,朕问一句,竟没人知道谁管?”
一名老庄户抖着身子,终于磕了个头。
“回,回陛下,那块田平日归东头小仓记数。庄里都叫它饱水田。”
饱水田。
陆长安听得眼皮一抽。
这庄子倒好,脏法连名字都有了。
朱标问:“为什么叫饱水田?”
老庄户不敢抬头。
“那边常有水。旱些的年份,旁的田都裂,那块也能缓过来。”
朱标又问:“水从哪里来?”
老庄户嘴唇动了动,不敢说。
小吉子忽然低声道:“殿下,小的方才看水痕,那条草沟像是往东头小仓边去。”
朱标目光落过去:“你确定?”
小吉子连忙点头。
“小的不敢说死。可那边沟沿滑得厉害,像常年有人走。旁边瘦田这头反倒硬,陈年脚印都少。”
陆长安起身,拍了拍手上泥。
“殿下,让人沿着草沟走一遍吧。”
朱标望着他。
陆长安道:“不用翻太深。水走过,泥边就藏不住痕。哪边泥软,哪边草肥,哪边沟沿被脚踩滑了,哪边就常年有人管。管得越勤,越有鬼。”
朱元璋盯着他。
“你还说你不懂种田?”
陆长安认真道:“儿臣是真不懂。儿臣只懂有人偷懒,有人吃口子,有人把活推给别人干,最后还敢说流程就是这样。”
朱元璋冷哼。
“你倒挺懂这些混账。”
陆长安很想说因为上辈子见得多。
可他没敢。
石通已经带人沿草沟往东走。
不久,前头传来声音。
“殿下,这里还有旧桩!”
众人跟过去。
草沟尽头还有一处被草皮盖住的窄口,石通只拨开半寸,底下便露出短桩和薄石片。那薄石片边缘发亮,像被水和手反复磨过。
朱标没有再让人深挖,只命人封住原样。
“到此为止。”
石通立刻抬手。
卫士散开,护住那处窄口。
朱标站在口子前,眉眼彻底压住。
小吉子蹲在旁边,低声道:“这处暗口动得更勤。石片边上没有死泥,草皮也是新盖的。”
陆长安盯着那道暗口,眼皮又跳了两下。
一块旧板,牵出的却是一整条水路。
整条水路上,有人埋了口子。
水提上来了,还得从水口那只黑手底下过。
这和东宫那套旧路太像了。
门是谁开的。
灯是谁换的。
牌是谁递的。
到了皇庄,就变成了水从哪儿走,口由谁开,口由谁守。
门换成了沟,吃人的法子还在。
这时,一名锦衣卫从远处快步过来,手里捧着一张封好的供纸。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跪地呈上。
“陛下,蒋指挥使自东宫送来一页旧供。供上有一句,正好能照见眼前这条沟。”
朱元璋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只扫了陆长安一眼。
陆长安嘴角差点没稳住。
他现在对“旧路”两个字过敏。
朱元璋把供纸递给朱标。
朱标展开,目光在纸上停了半息。
陆长安到底还是问了一句:“殿下,供上说什么?”
朱标缓缓念道:“路换了地方,活法没变。宫里认门,地里认口。认久了,就有人靠它吃饭。”
田边风声忽然变冷。
没人说话。
这句话一落,沟边那些陈痕像全被照亮了。
陆长安盯着那条被草皮盖住的分水口,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宫里认门。
地里认口。
门和沟隔得远,吃人的口子却一样。
让路藏在规矩底下,让口藏在泥底下,让活人藏在熟脸底下。日子一长,谁都说这是旧法,谁都说这是得势,谁都说这是没办法。
田一块块旱着,人一担担熬着,守口的人却越养越肥。
朱元璋把那张供纸攥在手里,指节慢慢收紧。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那一个字落下来,周围的人全伏了下去。
朱元璋目光压向那块饱水田,声音沉得像从井底捞出来。
“今日起,皇庄所有旧沟旧口,按水路往下翻。翻到哪,封到哪。谁管水口,谁管田数,谁管仓边记数,全给朕押在沟边看。”
朱标低头:“儿臣领旨。”
他说完,转身对书吏道:“另立旧沟口册。沟口编号,田块对应,受水多少,原管何人,逐项列明。旧沟、旧口、旧桩、旧板,皆作实物入册。”
他停了停,声音更沉。
“水车有明账,水路也得有明册。”
陆长安听着这几句话,头皮一点点发麻。
水车明账已经够要命。
现在又来水路明册。
这哪里是少挑几桶水。
这是把他连人带鞋按进整条皇庄泥沟里。
他忍不住道:“殿下,臣弟能不能只看水车,沟的事交给会种田的人?”
朱标望了他一眼。
那眼神稳得很,稳得没有半点给他逃的缝。
“会种田的人,看了这么多年,也没把这口子看出来。”
陆长安被噎住。
朱元璋在旁边冷笑。
“听见没有?你想少干点,偏偏就你看得出这些偷懒吃血的脏法。”
陆长安低声道:“父皇,这话听着不像夸。”
“朕没夸你。”
朱元璋道:“朕是在告诉你,跑不了。”
陆长安抬头看天。
天色挺好。
陆长安却只想原地闭眼。
田边那架破木车还在远处吱呀转着。
井水还在往上走。
新水顺着浅沟流到旧沟口,又被石通派人重新拨正。那股水终于避开暗口,慢慢淌向旁边那几块半死不活的瘦地。
瘦的土色一点点变深。
有个老庄户跪在田埂边,望着那股水进田,眼圈红得厉害,却不敢哭出声。
陆长安瞧见了,心里那点烦躁少了些。
也就一点。
因为下一刻,他又望向远处那块饱水田。
那片地绿得太稳。
稳得刺眼。
旁边的瘦得还在等水吊命,它却像早就吃惯了饱饭。
朱标也在望着那块田。
他把笔尖压在纸上,停了片刻,写下一行新字。
“东头饱水田,受水异于邻田。旧草沟暗接水口。明日先查此田历年收数、入仓数、耗损数。”
陆长安听到“明日”两个字,只想当场把自己埋进沟里。
“殿下。”
朱标抬眼。
陆长安声音发虚:“臣弟能不能申请今日先死,明日再活?”
朱标指腹压住纸角,很快又松开。
朱元璋却直接骂道:“混账东西,少给朕装死。”
陆长安叹气。
“儿臣这不是装得挺像吗?”
朱元璋眉间的火气压不住了,抬手指了指他。
“你再多说一句,今晚就睡沟边。”
陆长安立刻闭嘴。
小吉子低着头,肩膀抖得很轻。
石通侧过脸,目光落在沟沿,嘴角却绷得很紧。
朱标把新册合上,眉眼重新压住。
“父皇,今日旧沟口已见实物。工料账、水路册、田块受水,应三处并看。若只查沟口,仍会被人把水口推成地势。”
朱元璋点头。
“准。”
他目光转向石通。
“守住那块饱水田。今晚不许任何人近。”
石通抱拳。
“臣领命。”
朱元璋转过脸,钉住陆长安。
陆长安只觉得锅已经摸到背后。
果然,朱元璋道:“你明日继续看。”
陆长安嘴角一僵。
“父皇,儿臣看什么?”
朱元璋指向那块饱水田。
“看它为什么能年年吃饱。”
风从田面吹过来,带着湿泥和草腥。
那道被翻开的旧沟口还敞着,旧木板、旧石片、短木桩都被摆在沟边,像几根从地里挖出来的旧骨头。
那股水还在流。
水声不大,却一点点把整条旧路的皮冲开。
陆长安望着那块明显比旁边更肥、更稳的田,只觉得这麻烦又拐回了自己脚边。
这一回,缺的未必是水。
是有人把一道沟口,养成了专吃水的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