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北门残雪(1/2)
风雪卷过观星台,囚车上的白布被掀起一角,又重落下。
周澈扶着窗棂,指节一寸泛白。囚车里的人鬓发凌乱,脸颊深陷,左眉骨上那道旧疤却清晰得刺眼。周家祠堂那幅画像里,父亲也是这样微蹙着眉,像在看一笔怎么也对不上的旧账。
“周怀川。”秦公坐在马上,抬眼望向高台,“二十年不见,令郎倒是比你当年更会惹麻烦。”
囚车里的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越过层风雪,落在周澈身上。
他嘴唇颤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几乎散在风里。
“澈儿,别下来!”
周澈胸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脚下已经向前迈了半步。太子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掌心用力,声音压得极低:“秦公把人摆在这里,就是等你乱。”
“殿下,他是我父亲。”
“孤知道。”太子看着台下,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所以更不能让他白受这二十年的罪。”
秦公抬起手,车队在玄武门内缓停住。十余辆贡车排成一线,厚毡下露出黑陶罐的轮廓,油味被北风吹上观星台,熏得人喉咙发紧。
“殿下昨夜受惊,城中谣言四起,臣心中不安。”秦公笑得很平和,“臣已替殿下清了水门逆党,也带来了周家旧案的要犯。只要殿下交出羽林调令,回东宫静养,今日这场乱子,总能平稳压下去。”
太子向前一步,手里攥着那封假密诏。
“你拿孤丢失的私印伪造监国令,调动禁军,私放车队入宫。秦公,这份安稳,孤受不起。”
台下安静了一瞬。
程文晟握枪站在石阶旁,脸色阴晴不定。周衡靠着断裂的石栏,腰侧的血已经浸透衣袍。他低头看见周澈的目光,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冲动。
秦公却像早料到会有这句话。他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绢,朝身旁亲卫递去。
“既然殿下不肯信臣,那就请周大人说几句。二十年前周家沉船一案,究竟是谁暗通海寇,私运禁物?”
亲卫一鞭抽在囚车铁栏上。
周怀川被震得撞向车壁,却没有看秦公。他盯着观星台下第三辆贡车,忽然用尽力气撞开囚车木栏,半个身子探出来。
“第三车!车底有引线!”
秦公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周怀川,你还是管得太多。”
又一鞭落下。周澈拔刀的瞬间,周衡已经先动了。
他从石栏翻下,带着满身血扑向台阶。程文晟横枪截住,枪杆砸在周衡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周衡踉跄半步,短剑却贴着枪杆滑过去,在程文晟掌背上划开一道血口。
“周澈!”他咬着牙喝道,“车底那根线,通着宫里的暗河!”
太子脸色骤变,立刻转身喝令:“传孤金令,封玄武门!弓弩手上城墙,所有贡车就地扣下,谁敢再向前一步,格杀!”
许内侍跌撞捧来金令。台下几名禁军刚要领命,程文晟忽然抬枪,一枪挑飞了令牌。
金令落进雪里,滚到贡车前。
程文晟捂着流血的手,眼底那点迟疑彻底没了:“殿下受逆党蒙蔽,末将不能奉令。”
“你还真敢反。”太子声音不高,字压着怒火,“程文晟,你可想清楚了。”
“末将只认监国令。”
话音落下,第三辆贡车下方猛地亮起一点火星。
一根浸透火油的引线在雪地里迅速燃烧,火舌贴着车轮钻入车底。周怀川疯狂拍打着铁栏,嗓子几乎喊裂:“那
秦公勒转马头,隔着风雪朝周澈看了一眼。
“令尊当年守不住船,今日也未必守得住这座宫城。”
引线烧到了尽头。
第三辆贡车底下,骤然传出一声闷响。
贡车轰然炸裂,黑陶罐碎成满地残片。火油顺着雪水往石阶下淌,眨眼便烧成一片翻卷的火墙。
禁军被逼得后退,马匹受惊嘶鸣,几辆贡车撞在一起,车辕断裂声混着喊杀声,整个玄武门前乱成一团。
周澈从观星台上冲下来时,周衡正被程文晟逼在墙边。
程文晟的枪尖抵住周衡胸口,冷道:“海门的白面鬼,也会为了周家人拼命?”
周衡嘴角带血,手里短剑已经卷了刃。他看见周澈赶到,忽然抬脚踹向墙边铜灯。铜灯翻倒,火油泼了程文晟半身。程文晟急忙后撤,周澈趁势一刀劈开两人之间的长枪。
“还能走吗?”周澈扶住周衡。
周衡推开他的手,喘了两口气:“你爹被他们往北边拖了。秦公的人要进暗河,别让他先到水枢。”
“你怎么知道水枢在哪儿?”
“我替他找过图。”周衡看着那片烧红的雪地,声音发沉,“图是残的,我当时以为他想找旧档。现在想,他早就知道宫城底下藏着什么。”
太子带着侍卫赶到台阶下,衣摆沾了泥雪。他没有多问,只将一块羽林令牌塞进周澈手中。
“孤的人会守住上面。你带许安和两名侍卫下去,把周怀川带出来。”
周澈抬头:“殿下,您身边——”
“程文晟反了,宫里还藏着多少人,谁也说不准。”太子拔出侍卫递来的长剑,望向玄武门方向,“孤若退回观星台,底下的人只会更乱。你去救人,孤去把城门关上。”
许内侍脸色煞白,却还是抓起一盏风灯跟上周澈。
“旧水道的入口在北苑假山后。”他急声道,“奴才小时候见过老太监开过一次,后来就封死了。”
几人绕过火场,刚进北苑,便看见囚车歪倒在雪沟里。拉车的马已被砍断缰绳,铁栏大开,地上拖着一道凌乱的血痕,一直延向假山后的枯井。
周澈蹲下身,指尖碰到雪上的血,眸色沉得厉害。
“是我爹的血。”
“也有别人的。”周衡指向旁边一串靴印,“四个人,抬着一个人走。秦公没打算在这里杀他。”
枯井下方传来水声。周澈率先跳下去,落脚处是一条狭窄石道,墙壁上嵌着废弃的铜环,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和火油气息。
走出十余步,前方传来一阵铁链摩擦声。
“周怀川,把路指出来。”秦公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你藏了二十年,难道还想让儿子陪你一起困死在
周怀川靠坐在石壁旁,手腕锁着铁链,半边脸都是血。他听见脚步声,先是抬头望向周澈,目光里闪过一瞬剧烈的痛色,随即厉声喝道:“别过来,石门上有机括!”
秦公站在水道另一端,手里提着一盏青铜灯。
“父子相见,本公本该给你们留些时间。”他轻转动灯座,“可惜宫里起了火,时间不多。”
灯座底下,一根铁索缓绷紧。
石道深处传来沉闷的轰响,像有什么巨物在地下醒了过来。周衡脸色一变,扑到墙边摸索片刻,猛地回头。
“水枢开了!”
冰冷的河水从黑暗深处奔涌而来,卷着漂浮的火油,直扑几人脚下。
水流撞上石道,风灯瞬间熄灭。
周澈一手扣住墙上的铜环,一手抓住许内侍。周衡被水势冲得撞上石壁,肩头旧伤再次裂开,血顺着水流散开。周怀川所在的位置更低,铁链拖着他往暗河里滑去。
“爹!”
周澈松开铜环,逆着水扑过去。水下碎石硌得膝骨生疼,他抓住铁链时,周怀川已经半个身子没入激流。
“左边第三块砖!”周怀川咳出一口水,“按下去,闸门能合一半!”
周澈抬头,石壁上果然嵌着三块颜色略深的青砖。周衡咬牙撑起身,摸到短剑便往左侧游去。水流越来越急,火油浮在水面上,被远处窜来的火星一点,幽蓝的火光贴着水面烧来。
“周衡,回来!”周澈喝道。
周衡没有回头。他一剑撬开第三块青砖,手掌被砖缝里的铁刺划得血肉模糊。石壁里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一道沉重铁闸自上而下落下,轰然截断大半水流。
火焰被闸门拦在另一头,映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周澈趁势砍断周怀川手上的铁链,将人拖到高处石台。周怀川冻得嘴唇发青,手却死抓住周澈衣袖,像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又会消失。
“你长高了。”他看了许久,声音忽然低下来,“我走的时候,你还没这把刀高。”
周澈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为什么不回来?”
周怀川闭了闭眼。
“船沉那天,我被秦家的人从水里捞走。他们把我关在海门外的盐岛上,逼我画宫城水道图。后来他们以为我死了,我就一直装疯,熬着等能把消息送出去的一天。”
“二十年,你连一封信都没送回来?”
“送过。”周怀川看着他,眼底有愧,也有压不下去的痛,“送信的人死在半路上。再后来,我听说周家只剩你一个,我连让他们知道我活着都不敢。”
周澈的手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想问的太多,堵在胸口,却被头顶骤然传来的钟声打断。
钟声急促,一连九响。
许内侍脸色变了:“乾元殿方向!”
周衡扶着墙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秦公开水枢,火油会顺着暗河流到乾元殿地底。上面的人看不见火,等地砖烧裂,整座偏殿都会塌。”
周怀川望向石道尽头,喘息渐稳住。
“这条路通向太庙后墙。秦公想烧的不是乾元殿,他要烧的是守在那里的羽林卫。宫里一乱,程文晟就能放他的人进来。”
“他的人已经进来了。”周衡低声道,“贡车里装的全是短弩和火油。”
周澈将父亲扶起:“还能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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