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北门残雪(2/2)
周怀川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水,扶住石壁站稳。
“走。你爹这双腿废了些,认路还没废。”
几人沿着暗道疾行。快到出口时,前方忽然透出火光。乾元殿后的石门半开着,秦公站在门外,身后是一排手持短弩的黑衣人。
他看见周怀川,像看见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周大人,你果然知道该往哪里走。”
秦公抬起手。
数十支弩箭齐抬起,对准石道出口。
“把人留下,周少卿或许还能见到明天的雪。”
周澈横刀挡在周怀川身前,刀锋映着火光,亮得刺目。
秦公没有立刻下令放箭。他看着周澈,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父亲守了二十年,守到周家满门凋零,也没守住那本账。你何必跟着他走同一条死路?”
“那本账在哪儿?”周澈问。
周怀川猛地抓住他手臂:“别信他。”
“爹,我知道。”
周澈的目光没有离开秦公,声音平稳:“你费这么大周折带他进宫,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图。账本里有你的名字,有程文晟的名字,也有替你开海门的人。你烧宫城,是想让它跟着一起化成灰。”
秦公眯了眯眼。
“聪明人活得往不长。”
“秦公。”一道女声忽然从殿外传来,“这句话,你留给自己吧。”
武媚提着染血的短剑,带着贺平、崔芸和十余名大理寺差役从侧廊冲出。贺平身后拖着一个满身火油的禁军校尉,正是先前水门伪传东宫令的那人。
崔芸手里抱着一只湿透的木匣,喘得厉害,却将匣子高举起。
“玄武水门截下的第二口箱子里,还有秦家水运的印册!”她盯着秦公,声音发颤,却没有退,“每一批火油、每一船私兵,都记得清楚。你想烧,先问这本印册答不答应!”
秦公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
“谁让你们进宫的?”
“太子金令。”武媚冷笑,“你的人忙着放火,玄武门已经关了。程文晟带去的那批禁军,也已经看见太子殿下亲自登城。”
殿外传来山呼般的声音。
“太子殿下在此——程文晟叛乱,缴械者不罪!”
秦公身后几名黑衣人明显乱了。有人回头张望,秦公忽然抽出短剑,一剑刺进那人后背。
“乱什么。”他抽回剑,血顺着剑尖滴在石阶上,“门没开尽,火也没烧尽,谁输谁赢还早得很。”
他猛地扯动墙边一根铁索。
石门上方轰然落下一道铁栅,将周澈几人困在暗道口。与此同时,乾元殿地底传来沉闷的爆裂声,火焰从砖缝里喷出,浓烟迅速灌进廊道。
周怀川脸色陡变:“他把水枢全开了!火会往太庙走!”
秦公后退半步,隔着铁栅看向周澈。
“账本在你父亲手里,他不肯交,本公就带他去看着太庙烧。周少卿,你若真有本事,追上来。”
两名黑衣人拉起周怀川便走。
周澈一刀砍在铁栅上,震得虎口开裂。周怀川被拖出去时回过头,忽然抬脚踢翻墙边一块石砖。
石砖碎裂,露出里面一个狭小暗格。
暗格中藏着半卷油布包裹的账册,还有一枚锈迹斑的铜钥。
“第三道闸!”周怀川的声音隔着浓烟传来,“去玄武水门,关第三道闸!”
铁栅另一边,秦公已经带人消失在火光深处。
周衡抓起铜钥,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我去追他。”
“你撑不住。”周澈按住他的肩。
周衡看着那条被烟火吞没的廊道,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极淡。
“周家沉船那年,我躲在船底,听见你爹让人先放小船。后来我只记得船沉了,人死了,没人来救我。”他握紧短剑,“这些年我一直想问他一句。今天不问,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贺平一脚踹开旁边的木窗,冷风裹着雪灌进来,浓烟稍散。
“少卿,路在这边!”
周澈将账册塞进怀里,提刀冲出火场。
玄武水门方向,第三道闸的铁索正在风雪中缓下沉。
玄武水门前,雪已被火油烧成一片发黑的泥浆。
程文晟跪在城门下,双手被缚,盔甲上满是箭痕。他抬头看见周澈赶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秦公骗了我。他说太子已经死了。”
周澈没有停步。
“你开门的时候,怎么不亲自去看一眼?”
程文晟脸色灰败,低下头,再也说不出话。
第三道闸前,秦公的黑马倒在雪中,腹部插着一支弩箭。周怀川被绑在闸旁的铁柱上,身前堆着十几只火油罐。秦公站在闸桥中央,手里攥着火折子,周衡半跪在他对面,短剑撑着地面,肩头和腰侧都在流血。
“把钥匙扔过来。”秦公道,“不然我点火。闸下水道一旦烧穿,北苑、太庙、玄武门,全要陪着一起塌。”
周澈握着铜钥,没有立刻动。
周怀川看着他,声音很轻:“别扔。”
“爹。”
“账册你拿到了?”
周澈点头。
周怀川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被血和污泥盖住,却依稀还是画像里那个沉稳的中年人。
“那就够了。周家沉了那么多人,总得有个结果。”
秦公不耐烦地皱眉:“父子情深的戏,留到黄泉再演。”
火折子擦出火星。
周衡猛地起身,扑向秦公。秦公早有防备,短剑反手刺入周衡腹侧。周衡闷哼一声,却没有退,双手死扣住秦公握火折子的手。
“周澈!”他嘶声喝道,“关闸!”
周澈冲向闸机,铜钥插入锁孔的瞬间,秦公一脚踹开周衡,火折子脱手飞出。
火星落在火油上。
轰的一声,烈焰沿着地面扑开。
周澈扳动闸机,铁链在火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第三道闸缓落下,激流被截断,水势猛地倒卷,将燃烧的火油冲向河道中央。
周怀川脚下的铁柱被火烧断,整个人朝水里栽去。
“爹!”
周澈扑到岸边,抓住父亲手腕。冰水没过手肘,周怀川的身体沉得厉害。秦公趁乱跳上一艘系在岸边的小舟,撑篙便往闸门缺口冲去。
周衡捂着伤口,踉跄追到岸边,抄起一柄短弩。
他没有瞄准秦公。
弩箭射断了小舟的缆绳。
失去牵引的小舟被倒卷的急流横着拍向铁闸,船头轰然撞碎。秦公被掀进黑水里,只来得及伸手抓住一截断木,转眼便被水流卷入闸下。
水面翻涌片刻,渐只剩碎木和火油残焰。
贺平带人赶到时,周澈已经将周怀川拖上岸。周怀川浑身湿透,伤口被火燎得发黑,却还死护着周澈怀里的账册。
“周衡!”武媚冲到不远处,声音忽然变了。
周衡靠在石柱旁,腹侧的血染红了积雪。他看见周澈望来,抬手指了指账册,喘息着笑道:“最后一页……你还没看。”
周澈翻开账册最末一页。
前面密麻记着海门船期、私盐去向、禁军换防,最后却只有一行新添的字,墨迹尚未干透。
“正月初三,海门主船入京,奉迎旧主。”
字迹旁边,盖着一枚从未见过的印。
印上只有一只展翅的白鹤。
周怀川看见那枚印,脸上的血色一点褪尽。他挣扎着坐起,盯着北面黑沉的河道,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这枚印,二十年前就在沉船的舱底出现过。”
远处风雪未停。
玄武门外,一声遥远的船号穿过夜色,缓传入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