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长生殿水廊(1/2)
北门残雪里,那声船号又响了一次。
声音隔着河雾传来,短促、低沉,像有人用钝刀在夜里刮过铁皮。守在玄武门上的羽林卫纷朝河面望去,刚压下去的骚动又起了头。
周怀川靠在石柱边,听见号声的瞬间,手指猛地扣住地面。
“爹?”周澈俯身扶他。
周怀川的嘴唇动了动,许久才吐出一句:“五短一长,白鹤归巢。”
太子从城墙上快步下来,披风后摆沾着雪泥。他刚亲眼看着程文晟被押走,连剑都没来得及归鞘,便听见了这句。
“什么意思?”
“海门旧船队的接引号。”周怀川抬头望向北河,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惊惧的神色,“二十年前,废太子萧景珩麾下有一支私船队,船头不挂旗,只在夜里用这个号子认路。”
武媚皱起眉:“萧景珩?先帝废掉的那位太子?”
“朝中都说他病死在封地。”许内侍声音发紧,“可奴才小时候听宫里的老人提过,废太子出京那夜,带走了东宫不少旧人。”
周怀川冷笑了一声,牵动伤口,额角顿时渗出冷汗。
“他没病死,也没去封地。沉船那一晚,秦家的人替他换了船、换了尸首。所有人都以为白鹤沉进了海里,他却借着海门藏了二十年。”
周澈低头看向账册最后那枚印。
那只展翅白鹤,原来从来都没有死。
城头忽然有人高喊:“河上有船!”
众人抬头望去。
夜雾正在散开,北河上浮出一片灰白色的帆影。最前方十余艘船吃水很浅,船上挂着冬祭贡物的木牌,模样与先前混入玄武门的贡车如出一辙。只是那些船没有靠岸,静横在河道中央,像一排伏在水里的兽。
最中间那艘领船上,缓升起一盏黑灯。
灯罩漆黑,灯芯却烧得极亮。
周衡脸色骤然变了。他撑着石柱站起,腹侧的伤口又洇出血来,却像感觉不到疼。
“这是秦公的灯。”
贺平一把按住他:“你不要命了?大夫刚给你止住血。”
“他没死。”周衡盯着河上那盏灯,呼吸越来越沉,“闸门下有废弃泄水口,秦公熟悉水道。他被卷走的时候,八成就钻进了那条口子。”
太子朝城墙上看了一眼,几名羽林校尉立刻领命,弓弩齐对准河面。
“封河,任何船不得靠近城门。”
河上的领船却先放下一只小舟。
小舟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撑篙,一个捧着白漆木匣。船到岸边时,捧匣之人跪在雪水里,声音穿过夜色。
“奉旧主令,迎白鹤归京。请东宫殿下暂退宫门,待旧主入城叙话。”
太子站在石阶上,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
“打开。”
那人没有动。
周澈直接上前,一脚踹翻木匣。匣盖裂开,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只被斩断的手。
手指上套着一枚乌金戒指。
许内侍看清戒指纹样,脸色白得吓人:“陛下身边的高总管……”
太子握剑的手陡然收紧。
河上那盏黑灯轻摇晃,领船甲板上,有人将一面白旗升到了桅杆顶端。
旗上只绣着一只白鹤。
而白鹤脚下,压着一行血色大字。
“子时前开北门,否则送帝首还宫。”
玄武门前的火尚未熄尽,北河又添了新的杀气。
太子没有立刻下令放箭。他看着那面白鹤旗,沉默片刻后,将羽林令牌交给武媚。
“武媚,你带人去城内各门传令。今夜起,宫门只认孤的手令,凡是拿白鹤印、东宫旧印调兵的,一律扣下。”
武媚接过令牌,转身便走。
“贺平,带大理寺的人清点贡车和水门尸首,查清谁替他们开过路。”
“是。”
周澈望着河上的船:“殿下,那边的人拖延时间,肯定另有动作。”
“孤知道。”太子抬起眼,“所以这北门不能只守着。”
周怀川扶着墙慢站直,伤腿使不上力,脸色却沉得厉害。
“他们不会强攻玄武门。白鹤船队的船底都浅,入不了主河,只能走北苑外的龙鳞埠。那里有一条废弃的漕渠,能直通宫城底下。”
许内侍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龙鳞埠早在十年前就封了。”
“封的是地上。”周怀川看向周澈,“水底那条道还在。秦公拿到旧图后,肯定让人清过淤泥。”
周衡靠着石柱,忽然开口:“我带路。”
周澈回头看他,眉头立刻压下来。
“你伤成这样,走到半路就得倒。”
“龙鳞埠的船工认我。”周衡从衣襟里摸出一块染血的铜牌,牌上刻着一只张口的鱼,“我替秦公跑过几次海门货路,他们见过这块牌。”
贺平骂道:“你还真把自己当块铁?”
周衡抬手按住伤口,扯了扯嘴角。
“我现在躺下,秦公也不会放过我。与其等他找来,不如先去找他。”
周澈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将自己的披风扔到他肩上。
“跟紧我。敢一个人往前冲,我先把你绑回去。”
龙鳞埠在北苑外三里,原本是内廷运送木料和石料的旧码头。风雪压着芦苇,岸边系船的木桩大多已经腐烂,远看去荒得没有半点人气。
可周澈刚靠近,便闻到了新鲜的桐油味。
他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码头下方停着七艘小船,船篷里堆满米袋。几个船工缩着脖子蹲在火盆旁,看起来像是被风雪困住的苦力。
周衡盯住其中一人,低声道:“那个戴青布头巾的,叫陆七。他左耳后有一块烫疤,原先跟着秦公跑盐船。”
话音刚落,陆七抬起头,朝他们笑了笑。
那笑意刚露出来,码头两侧的米袋骤然裂开。
袋中没有粮食,全是上了弦的短弩。
“伏下!”
周澈一把压住周衡,弩箭擦着两人头顶钉进木桩。贺平带人扑向左侧芦苇荡,武媚留下的两名差役抽刀迎上,雪地里顿时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陆七没有参与厮杀。
他拎着一盏黑灯,慢走到码头尽头,朝河面作了个手势。
“周少卿,秦公说得没错。你总会跟着旧账走。”
周澈一刀劈开扑来的船工,冷声道:“秦公在哪儿?”
“你想见他,往下走便是。”
陆七脚下一踩,码头中央的石板忽然向两边滑开。
黑洞的水道露了出来。
水道深处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一道沉重闸门正缓升起。河水灌入漕渠,最前方那艘白鹤领船顺着水流调转船头,船帆压低,直朝宫城方向驶去。
周怀川看见船首悬着的一件东西,脸色骤然变了。
那是一盏宫灯。
灯下吊着一个人,双手被缚,头垂在胸前。
正是失踪的高总管。
而他的腰间,挂着皇帝的随身玉符。
龙鳞埠的暗渠一开,宫城北侧的水面像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白鹤领船借着夜潮冲进漕渠,船尾拖着粗重铁索。铁索另一端埋在水下,不知勾住了什么,沿途石墙都在轻微震动。
周澈斩倒最后一名伏兵,冲到暗渠边缘时,陆七已经跳上了船。
“拦住他们!”
贺平带人追到码头,几支弩箭从船上射下来,逼得众人无法靠近。周衡捡起地上的短弩,咬着牙拉开弓弦,对准船尾铁索射出一箭。
箭头钉进铁索间隙,火星一闪而过。
铁索却没有断。
“这是宫里拆下来的镇闸链。”周怀川撑着石壁赶来,喘息道,“他们用链子拖开了漕渠底下的拦门。再让船进去,能直接到长生殿外的水廊。”
周澈心里一沉。
长生殿是皇帝静养之处。
太子留在玄武门稳住禁军,秦公却绕过所有人,直取皇帝寝宫。高总管的手被送到城门前,根本不是威胁太子开门,而是为了让他们把注意力留在北门。
周衡盯着渠水,忽然夺过一名差役腰间的绳钩。
“船底有旧缆槽,我能上去。”
“你去送死?”周澈按住他。
“船一旦进水廊,里面全是宫人和内侍。秦公手里拿着玉符,守卫未必敢拦。”周衡抬眼看他,眼底全是血丝,“你们从陆上赶过去,未必来得及。”
他不等周澈回应,抬手将绳钩甩上船舷。
钩爪扣住木栏,周衡借着惯性纵身跃起。腹侧伤口瞬间崩开,他的身子晃了一下,仍死抓住绳索,翻进船尾。
船上立刻传来刀剑相击声。
周澈一脚踏上岸边残桩,正要跟上,暗渠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鼓声。
咚。
咚。
咚。
白鹤领船前方的黑暗里,缓驶出一艘更大的船。
那船没有帆,也没有灯,船身通体漆黑,像一段漂在水上的礁石。船头立着一个披白氅的男人,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眉眼间却仍留着几分与太子相似的轮廓。
他抬手,掌中是一枚白鹤印。
“二十年了。”男人看着宫墙方向,声音并不大,“孤总算回来了。”
周怀川的身体猛地绷紧。
“萧景珩。”
男人闻声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竟露出一点笑意。
“周怀川,你居然还活着。孤当年听说你沉在海里,还替你可惜过一阵。”
周怀川双目赤红,拐杖重砸在石地上。
“你可惜的,是少了一个替你记账的人。”
萧景珩的笑慢淡了。
“你记得太多,才会落到今天。”
周澈挡在父亲前面:“沉船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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