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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长生殿水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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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珩没有回答他,只朝身后看了一眼。

秦公从船舱中走出,衣袍仍湿着,肩头被水流划开的伤口已经用布草包住。他手中提着一颗血淋的人头,随手扔在甲板上。

那是高总管。

“殿下,水廊已经通了。”秦公擦去手上的血,语气平静,“皇帝身边的人,清得差不多了。”

萧景珩看着他,轻点头。

“那便去见孤那位皇弟。”

周澈瞳孔微缩。

秦公却忽然抬起手,船头两侧的暗舱同时打开。十余名黑衣人推着一架弩车出来,弩车对准的不只是岸边众人,还有宫城北墙。

箭矢前端裹着油布。

秦公望向周澈,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周少卿,北门的火还没烧完。你若想救人,就别只盯着这条船。”

弩车轰然震响。

燃火的巨箭越过宫墙,直射长生殿方向。

火箭落入宫墙后的那一刻,北苑上空炸开一团赤红。

周澈没再追船,转身便往长生殿奔去。周怀川腿脚不便,仍撑着拐杖跟在后头,许内侍急得直掉眼泪,几次想扶他,都被他挥开。

“水廊的闸门有三道。”周怀川边走边喘,“第一道在北苑,第二道在长生殿后殿,第三道连着御池。秦公开了暗渠,船能进来,人也能进来。”

周衡从侧巷里冲出来,半边衣袍全被血染透。

他手里还攥着一块撕下来的船帆布。

“船尾的铁索断了,白鹤领船卡在第二道闸外。可萧景珩和秦公已经换小舟进了水廊。”

贺平看着他几乎站不稳,气得脸都黑了。

“你到底怎么活着回来的?”

“船上有个老熟人。”周衡扯开帆布,里面包着一串钥匙,“陆七想给我补一刀,我先把他扔进水里了。”

长生殿外已经乱成一片。

宫人抱着东西四散奔逃,殿门前横着两具羽林卫的尸体。御池边的小舟靠在石阶上,船里坐着萧景珩,秦公则站在殿门前,手里提着皇帝的玉符。

守在门外的禁卫统领跪在地上,额头满是血。

“秦公,陛下病中,任何人不得擅入!”他咬着牙道。

秦公将玉符递到他眼前。

“高总管奉陛下口谕,召宁王入殿。你要抗旨?”

统领盯着那枚玉符,手指微发抖。

太子的声音忽然从长廊尽头传来。

“孤倒想知道,高总管什么时候成了死人也能传旨的人。”

秦公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太子带着羽林卫大步而来,甲胄上还带着北门的雪。他身后押着数名叛乱禁军,程文晟也被拖在其中,脸色灰败。

萧景珩缓从小舟上站起。

两位东宫血脉隔着御池相望,一人披甲提剑,一人白氅曳地。

“景琰。”萧景珩先开了口,“你小时候,孤还抱过你。”

太子握剑的手没有松开。

“皇叔若真念旧情,二十年前便不会让海门替你藏私兵,更不会让秦家的人烧沉周家的船。”

萧景珩目光微沉。

“先帝听信谗言,废孤东宫之位,逼孤离京。那些船上的东西,是孤留给自己保命的兵甲。周怀川奉命运货,却临时改了航线,想把账册送回京城。孤不杀他,死的人便是孤。”

周怀川拄着拐杖,一步走到御池边。

“你把船上三百七十六人都算成了该死的人。船沉以后,秦家还追杀逃上岸的船工。你怕的从来不是账册,是账册里那笔卖关隘图给北狄的银子。”

萧景珩脸色终于变了。

秦公忽然笑出声。

“周大人,您到现在还想替谁讨公道?”

他抬手一挥,殿门内传来一声闷响。

两名黑衣人拖着一个披着明黄寝衣的人走出来。皇帝脸色灰败,显然刚从病榻上被惊醒,手腕上缠着铁链,胸口剧烈起伏。

太子眸色骤冷。

“放开父皇。”

秦公把短剑横在皇帝颈侧,慢条斯理地道:“殿下,把剑放下。今夜这座宫城里,谁手里有玉玺,谁才说得上话。”

萧景珩盯着秦公,眉头慢拧起。

“玉玺在长生殿内,你挟持陛下做什么?”

秦公回头看他,眼神里再没有半点恭敬。

“王爷,您真以为我辛苦二十年,只为了送您回来坐龙椅?”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木匣。

匣中摆着一卷黄绢,还有一枚沾血的玉玺。

“你们萧家的皇位,今晚该换个主人了。”

长生殿前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秦公握着玉玺,短剑抵在皇帝颈边,身后黑衣人纷举起弩箭。萧景珩站在御池边,脸上的血色一点褪下去。

“秦晟。”他声音发冷,“你敢骗孤。”

“王爷,海门养了二十年的人,死了多少条船,花了多少银子,难道真为了让您回来做个傀儡?”秦公低头端详玉玺,“我爹替您送私盐、运兵器,最后却被您推出来顶罪。秦家从那天起就明白了,替人卖命,换不来富贵。”

周澈盯着秦公,忽然开口:“沉船也是你安排的。”

秦公看向他,竟没有否认。

“周怀川临时改航,带走账册,还想让人从海路送信回京。我派人去截船,火油是萧景珩给的,放火的是秦家的人。后来萧景珩被废,我便拿着那些旧账替他养船、养人、养一面白鹤旗。”

周怀川握着拐杖的手颤得厉害。

周澈没有回头,只低声道:“爹,账册里那一页,你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周怀川嗓音沙哑,“每一笔,都在。”

秦公嗤笑:“记下来又如何?今夜之后,宫里宫外都是死人,谁会替你们翻一本泡过水的烂账?”

周衡忽然从人群后方走出。

他走得很慢,血顺着衣角往下滴,短剑却仍握在手里。

“我会。”

秦公目光一转,脸上浮出几分嘲弄。

“你还活着,倒让我意外。”

“我命硬,海里泡过,火里也滚过。”周衡停在三步外,“你当年把我从沉船上捞起来,教我认路、认船、认人心。我一直以为你救了我。”

秦公挑眉:“难道不是?”

周衡看着他,眼眶发红,声音却很稳。

“你留着我,是想让我替你找那本账。周家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只剩我这个从船底爬出来的孩子。你觉得我恨周家,正好能给你使。”

秦公笑意淡了。

周衡忽然将短剑掷向御池。

剑没有伤人,剑柄却砸中池边一块青砖。青砖翻开,

“周叔,第三道闸的钥匙!”

周怀川瞬间明白过来,抬手接住铜钥,踉跄着扑向石槽。

秦公脸色一变,立刻要下令放箭。

太子比他更快。

“羽林卫,护驾!”

箭雨骤起,太子横剑挡在皇帝身前。贺平和武媚从两侧扑上,周澈趁乱越过石阶,一刀劈向秦公持剑的手腕。

秦公侧身避开,玉玺脱手飞出。

萧景珩冲出一步,接住玉玺,却没有逃。

他看着被铁链锁住的皇帝,又看向太子,眼中翻涌着极深的阴影。片刻后,他忽然抬手,将白鹤印狠狠砸在地上。

玉印碎成两半。

“孤争了一辈子。”他低声道,“争到最后,倒替秦家铺了路。”

秦公怒喝:“你还愣着做什么!”

萧景珩抬起头,反手拔出侍卫腰间的刀,一刀斩断皇帝手上的铁链。

秦公的脸彻底扭曲,挥剑朝他刺去。

周澈赶到时,只来得及看见萧景珩侧身挡了一下。剑锋刺穿白氅,鲜血迅速漫开。秦公想拔剑再刺,周衡已扑到他背后,死扣住他的手臂。

“放手!”秦公怒吼。

周衡咬着牙,额头抵在他肩上。

“这次你自己下水。”

周澈一刀砍断秦公手中短剑,贺平带着人一拥而上,将他按进雪泥里。秦公挣扎着抬头,正想说话,脚下石槽忽然传来轰鸣。

周怀川转动了第三道闸。

御池底下的暗流猛地倒灌,秦公藏在水廊中的火油和弩车被水势卷回暗渠。那艘黑船撞上闸墙,船身裂开,白鹤旗在水中翻滚片刻,终于被黑水吞没。

天快亮时,长生殿前的火已经灭了。

皇帝被送回殿内,太子守在门外,没有立刻处置萧景珩。萧景珩肩上的伤被简单包扎,坐在石阶上,望着碎成两半的白鹤印,许久都没说话。

周衡靠在廊柱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周怀川走到他面前,停了很久,才低声道:“当年那条小船,是我让人放下去的。”

周衡抬起眼。

“船沉得太快,我以为没人能活。”周怀川的声音发颤,“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船底还藏着一个孩子。”

周衡沉默了片刻,忽然别开脸。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你。”

“你不用现在信。”周怀川扶住柱子,慢坐到他身边,“等伤养好了,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周衡没有回答,却没有再躲开他的手。

周澈站在不远处,翻开那本湿透的账册。最后一页被水浸得发皱,白鹤印旁边还有一行先前未显出来的淡墨。

他将纸页凑近宫灯,字迹一点浮现。

“主船未至,鹤首向东。”

周澈猛地抬头。

东方天际,晨雾刚泛白。

玄武门外的河道尽头,一面更大的白帆正破雾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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