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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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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抉微微垂首,以拳抵唇悶咳兩聲,再擡眼時面上倦色如薄霧般籠着,唇色淺淡,透出幾分病氣後的蒼白。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于幽禾身上,眼底平靜,思緒卻掠過層層疊疊的舊日煙塵。

這還是他來到八陉第一次見到于幽禾,在他來的前一天于幽禾也正好外出巡防,還真是——巧的很。

這于幽禾看上去是個粗犷的莽夫,實則心思深沉,不然也不會一路從小兵到了一關守将,皇上親封“嘉勇将軍”。

“于将軍見諒,”他聲音帶着病後的暗啞,“昨夜偶感風寒,倒是讓于将軍久候了。”

于幽禾見狀,忙上前半步,臉上堆起既關切又歉然的神色:“霍将軍這是哪裏話!原是下官擾了将軍休養,心中已是惶恐。将軍抱恙在身,實該好生将息才是!只是這軍情如火……”他搓了搓手,語氣懇切中透着為難,“下官愚鈍,不敢自專,這才不得不來煩擾将軍定奪。萬望将軍保重貴體啊!”

他一面說着,一面作勢欲扶,目光卻在霍抉蒼白的臉和那件裹得嚴嚴實實的墨綠鬥篷上飛快掃過。

霍抉微微側身,不着痕跡地避開了于幽禾的手,只略一颔首:“分內之事,何談煩擾。”此時,青木恰端着藥碗穩步走來。

霍抉接過藥碗,仰首飲盡,随後将空碗遞回,動作流暢自然。苦澀的藥氣在空氣中短暫彌漫。他擡袖拭了拭唇角,再看向于幽禾時,臉上勉強扯出一絲極淡的、帶着病容的笑:“軍情耽擱不得。于将軍,請。”

“霍将軍請!”于幽禾連聲應着,腰身又彎下去幾分,态度恭謹非常,卻堅持側身讓出道路,執意請霍抉先行。

于幽禾臉上那敬重的神情,做的倒是十足。

二人一前一後步出驿館。晨光熹微,照在霍抉墨綠的鬥篷上,那顏色沉得像化不開的深潭。他步履平穩,與平日無異,唯有貼近了方能察覺,那挺直的脊背其實繃得極緊,仿佛一根拉到極致的弓弦。

軍營大帳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晨間的寒意,卻也烘得帳內空氣略顯滞悶。

霍抉眼底的寒光閃爍,還是解下鬥篷,交給青木,內裏那件玄色的廣袖羅袍更襯得他面色有些透明般的白,他走到沙盤前,目光沉靜地掃過八陉關隘與周邊山川地勢,聽于幽禾及幾位副将禀報東琅今日頻繁的小股襲擾。

“依末将看,東琅此番怕是要有大動作,”一名絡腮胡副将指着沙盤上一處谷地道,“昨夜他們前哨已探至黑石谷,距我們不足三十裏。”

霍抉未立即接話,只伸手從沙盤旁拈起幾枚代表兵力的黑色小旗,沉吟着在幾處關鍵隘口緩緩插落,他的目光卻是沉沉的掠過梓州城外那片村落田疇的微縮地形。

看着于幽禾的布防,重兵盡屯于關隘險要,防線如同一條緊繃的弦,死死勒在八陉咽喉,卻将關外梓州廣闊的田野村舍全然置于不顧。一旦烽火燃起,鐵蹄踏破的,首先便是那片土地上毫無遮蔽的黎庶。

“于将軍,”霍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略顯沙啞,“是否曾慮及,将梓州百姓先行內遷安置?”

于幽禾身形微頓,眼角肌肉細微的跳了兩下,他轉過身,臉上堆起凝重與無奈交織的複雜神色,“霍将軍體恤百姓,下官豈能不知?梓州是我大晉疆土,百姓皆是我大晉子民,末将鎮守于此,日夜懸心,又何嘗不痛?”他嘆了口氣,指向關內方向,“只是将軍明鑒,關內倉廪本就不裕,驟然湧入數萬流民,錢糧從何而來?此其一。再者……”

他趨近兩步,壓低聲音,言辭懇切卻透出冷硬的現實考量:“梓州多年兵禍拉鋸,戶籍紊亂,人丁混雜。東琅細作常扮作流民混入,防不勝防。若開關納民,萬一有奸細趁亂潛入,八陉雄關一旦有失,後果不堪設想。末将身負守土之責,不敢以關隘安危為賭注……只能,先全大局。”

霍抉靜默聽着,面色無波。他知道于幽禾所言非虛,句句皆是守将的艱難權衡。亂世之中,慈不掌兵,有時冰冷的抉擇背後,是更殘酷的生存法則。

霍抉垂眸望着沙盤上那片象征梓州的、毫無屏障的微縮土地,眼底掠過一絲極深沉的暗影。

他又将幾面黑色的小旗做了微微調整,“于蔣軍布防嚴謹,無需變動,只是——,”

指尖穩定,動作不疾不徐,仿佛背後那灼人的傷痛并不存在。唯有離得最近的于幽禾,偶爾能瞥見他額角滲出又迅速被揩去的細汗,以及那在厚重衣料下,因某些幅度稍大的動作而幾不可察的瞬間僵硬。

“你看此處。”他指尖點向沙盤上一條隐蔽的山徑,“若東琅真欲強攻,此路雖險,卻可出奇兵。需加派一隊精悍,日夜監視,并在谷口預設伏擊。”

“将軍明鑒!”于幽禾撫掌,眼底掠過一絲佩服,随即又蹙眉,“只是如此一來,正面守軍兵力恐被牽制……”

“無妨。”霍抉取過代表己方的紅色小旗,從容補上幾處,“中軍大營前壓五裏,作出增援姿态,虛張聲勢。另,關隘兩側增設疑兵,多豎旗幟,夜間加派篝火。東琅生性多疑,見我軍陣勢嚴整,虛實難辨,攻勢必緩。”

他三言兩語,已将防禦調整得更為立體機動。幾位副将聽得頻頻點頭,方才的焦慮稍緩。于幽禾更是連連稱是,正欲下令安排細節——

“報——!”

帳外驟然傳來一聲急促長喝,一名哨探幾乎是連滾爬入,單膝跪地,氣息未勻便急聲道:

“禀将軍!東琅大軍……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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