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族圖譜(1/2)
八族圖譜
一周。
宇航用了一周的時間,把博爾肯學院圖書館裏所有關于太古八氏的公開資料翻了一遍。
不是随便翻。是帶着前世做了七年項目管理的那種翻法。先建索引,再分類目,最後畫關系圖。他的書桌上堆着十二本編年史、八本族譜摘錄和三卷聯盟年鑒。每一本的頁腳都折了角,關鍵段落旁邊用炭筆标注了日期和出處。
制服的袖口扣得整整齊齊。左手攥着鈴铛,金屬溫熱。從西部回來之後,鈴铛的溫度就降不下去。像一只恒定的手在掌心裏推他,提醒他時間在走。
大豆趴在桌腳。藍色的光點眼睛半亮半暗,偶爾掃一眼堆成小山的書籍,然後翻個身,四腳朝天。它對太古八氏沒有任何興趣。它只對宇航感興趣。
殘焰蹲在書架的第三層。獨眼半閉着。暗紅色的火焰幾乎看不見。左前腿懸空。三步距離。它不喜歡圖書館。太安靜了。但它更不喜歡和宇航分開。
宇航把最後一份資料合上,拿起一張大號羊皮紙,鋪在桌面上。
他開始畫圖。
先畫一個圓。圓內分八個扇區,每個扇區寫一個族名。辰族。淵族。虛族。衍族。霆族。熾族。磐族。幽族。
然後在扇區之間畫線。實線代表聯盟關系。虛線代表暗線。叉號代表對立。
畫完之後,他退後兩步,看着這張圖。
前世的宇航做過類似的活。公司并購前的競品分析。你把所有玩家的關系畫在一張白板上,誰和誰穿一條褲子,誰在背後捅刀子,誰是棋子誰是棋手。畫完之後你會發現一件事:看似鐵板一塊的行業,裏面全是裂縫。
太古八氏也是一樣。
表面上,八族是一個整體。他們共同建立聯盟,共同制定等級,共同維持了八千年的秩序。但把線畫出來之後,宇航看到的是一個微縮的世界。
辰族和淵族坐在一條板凳上。他們主張維持現有秩序。辰族是八族中與聯盟關系最緊密的一族,淵族緊随其後。他們的利益和現有制度綁定得最深。制度不變,他們就是最大的受益者。制度變了,他們就是最大的輸家。
虛族和衍族是另一條線。宇航用了虛線标注。因為他們的立場不在明面上。虛族暗中研究以太能量的本質,衍族提供學術掩護。在八族的框架裏,他們是異端。但他們沒有被清洗,因為他們的研究對其他族也有用。只要不公開,就可以存在。
霆族和熾族之間畫了一個叉。兩族世仇。宇航在資料裏找到了十七次有記錄的沖突,最近一次發生在三十年前。他們互相消耗,互相牽制。有人從中獲益。宇航在兩條線交叉的位置寫了一個問號。
磐族。宇航停了筆。
磐族的扇區幾乎是空的。最後一位有記錄的磐族成員出現在八十年前。之後就沒有了。沒有訃告,沒有繼承記錄,沒有任何官方文件提及磐族的存續。像是被人從歷史上輕輕擦掉了。
幽族更奇怪。有記錄,有活動痕跡,但所有關于幽族的資料都停留在确認存在這個層面。沒有詳細描述。沒有公開代表。在八族會議的記錄裏,幽族的座位常年空着。不是因為沒有族人,而是因為他們從不派人。
宇航看着這張圖,半眯着的眼睛在臺燈下聚焦。
他拿起筆,在圖的下方寫了一行字。
他們不是惡人。他們是被自己的邏輯困住的人。
這是他一周研究之後得出的結論。不是辯護,不是同情。是事實。
辰族維持秩序,因為秩序對辰族有利。虛族研究以太,因為研究是虛族的生存方式。霆族和熾族争鬥,因為兩族的領地重疊了八百年。磐族消失,因為某種他尚不知道的原因。每一個選擇都有邏輯。每一條邏輯都指向同一個前提。
血脈。
太古八氏的血脈含有天然的以太抗性。這意味着他們使用高級力量時,受到的以太侵蝕比普通人慢得多。慢到可以忽略。至少在短期之內可以忽略。
這就是他們統治的合法性來源。不是武力。不是陰謀。是一個生物學上的優勢。普通人的血脈扛不住高級力量的代價,所以只有八氏的人能安全地使用高級力量,所以由他們來統治是合理的。
合理。
宇航盯着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前世他在項目管理部門的時候,見過很多合理的決策。公司砍掉一個虧損的部門是合理的。把核心業務外包給關系戶是合理的。不給員工漲薪因為預算緊張也是合理的。每一個決策都有邏輯。每一條邏輯都站得住腳。但所有合理的決策疊在一起,最後的結果是公司三年後倒閉了。
合理不等于正确。
門被輕輕推開了。
姬胧月走進來。流光杖別在腰間,杖身散發着暖白色的微光。從那天晚上在屋頂上換過顏色之後就沒有換回來。琥珀色的眼睛半垂着睫毛,掃了一眼桌上的羊皮紙,走到宇航旁邊。
桃夭跟在她腳後面。粉色的身體蹭了蹭宇航的桌腿,又蹭回姬胧月的腳踝。暖白色的流光在它身上流轉。
姬胧月站在桌前,低頭看那張關系圖。她看了很久。手指沿着實線和虛線慢慢移動,在每一個叉號上停頓一下,然後繼續。
她的手指停在磐族的扇區上。
空的。
你覺得磐族的最後一個人在哪?她問。聲音很輕。
宇航看着她的手指。那個位置在圖上是空白的。和其他七個扇區比起來,它像一顆被拔掉的牙。旁邊的齒都在,只有這一顆的位置留着空洞。
不知道。宇航說。但一個人不會憑空消失。要麽死了,要麽藏了。如果是藏,就一定有人知道他在哪。
姬胧月沒有回答。她把手指從磐族上移開,移到辰族的位置。辰翎。宇航在辰族的扇區裏寫了三個字。然後用紅筆圈了起來。
你要找她。姬胧月說。不是疑問句。
她是辰族嫡系繼承人。宇航說。如果有人知道八族內部的暗線,她是最有可能的一個。
她不一定願意告訴你。
不一定。宇航說。但她至少會聽。
姬胧月看了他一眼。半垂的睫毛她不需要說。
宇航把羊皮紙卷起來,收進桌筒。
下午。林蔭道。
宇航走出宿舍樓的時候,在林蔭道的拐角處看到了辰翎。
她站在那裏。站姿筆直。銀灰色的長發在陽光下泛着星辰般的微光。深藍色的眼睛看着遠處某個方向,像兩顆冷星。右手的食指在無意識地轉動那枚家徽戒指。轉一圈。停。再轉一圈。
她沒有看宇航。或者說,她看到了,但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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