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日吹伤手姊弟情深,夜沉断甲主仆意会(2/2)
他没有回自己屋里去,只让人搬了一把竹椅放在黛玉门外的廊下,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出神。
他坐了一会儿,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靠近,转头一看,是霍家父子一前一后地来了。
霍振仍旧是那身玄青曳撒,站到几步远的地方便不动了,像根门柱子一样戳在那里,只偶尔瞥一眼院门外的动静。
霍云走在后头,手里端着一盏茶,恭恭敬敬地递给林玦:“少爷今儿个也忙了一天,喝口茶润润喉罢。”
林玦接过来喝了一口,随口问道:今天那个薛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霍云弯着腰站在他旁边,略略压低了声音道:“回少爷的话,小的方才出去打听了一圈。
那薛家是金陵四大家族之一,祖上做过紫薇舍人,如今虽没人在朝中做大官,可家里的生意做得极大。
各省都有铺面买卖,银子流水似的进出。所以这薛家在金陵地面上,素来是说一不二的。”
他说着想了想刚刚听到的东西,又接着道:“金陵人有句俗谚,说“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说的就是薛家。
林玦听了,嘴角微微一扯,似是笑来,眼中又静得像看书,只淡淡道:珍珠如土金如铁?好大的威风啊。
霍云见他这般神色,便忍不住低声道:“少爷,要不要给老爷写封信?老爷官大,又管着盐政漕运。
那薛家不过是商贾之家,再有钱也比不过朝中大员。老爷若出面说话,他薛家也不敢怎样的。
林玦没有立刻接话。他抬起眼看向屋内,里头安安静静的,黛玉大约是睡得沉了。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像是自言自语般念了一句:雪满山中高士卧,北风卷地白草折。
念完之后他便站起来,转身往自己房里去了,只留下霍云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
霍云这些年跟着贾雨村读了几年书,底子是有的,知道前一句是咏梅的名句,后一句是岑参诗里的。
可这两句拼在一块儿,他一时没转过弯来。
霍振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见儿子那副拧着眉头苦苦思索的模样,压着嗓子问:
“云哥儿,少爷那话是什么意思?你听懂了没有?”
霍云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忽然间目光一凝。
雪他知道,少爷指的是薛。北风卷地白草折,等等,折?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瞥了瞥周围还有几个小厮在廊下站着。
便不声不响地拔出自己腰间那把短刀来,装作查看刀刃的样子,顺手在手臂上轻轻刮了一下。
那刀是林玦托人打的精钢好刀,吹毛断发,刀刃只轻轻一带,臂上几根汗毛便齐齐整整地断了。
霍振眯了眯眼。他虽是粗人,可到底是个老兵油子,该懂的人情世故都懂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来,低声道:“刀给我。”
霍云愣了一下:“爹?”
霍振压着声音道:“你是陪少爷读书的,又是正经军户籍,将来是要考功名的。舞刀弄剑的事不像话,别伤着自己,把刀给爹。”
霍云犹豫了一瞬,还是从腰间解下那柄短刀,刀鞘连着皮带一并递了过去。
霍振没有多说什么,只将刀揣进怀里,转身便没入了廊下的阴影里,脚步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当夜月色极淡,薄薄的一层光铺在别院的青砖地上,像洒了一地凉水。
林玦没有睡,披了一件薄衫,身后跟着霍云和两个小厮站在荷塘边的石栏旁,背着手看水面上那一片模糊的月影。
霍云则走到林玦身旁,弯着腰低声问:“少爷,夜里风凉,要不要加件衣裳?”
林玦摆了摆手,正要开口,身后就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耳,便知道是谁来了。
霍振走到他身旁,恭敬地站定弯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递到林玦面前。
另两个小厮隔得远,加上夜色昏暗,他们自己又是有夜盲症的,只能勉强辨出是个草人形状。
林玦接过那东西,果然是一个草编的小人,编得粗糙,只隐约看得出人形。
可脸上却贴着一片东西——完整带着甲根的大拇指指甲盖,
边缘齐整得没有一丝毛刺,像是被利刃贴着肉根极稳地剔下来的,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迹都不曾沾上。
林玦将那指甲盖取出来,借着月光瞧了瞧。
圆润光滑,边缘打磨得极好,一看便知它的主人是个养尊处优、从不做粗活的。
他端详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声道:“手很稳,草人做的好看,辛苦你了,喂鱼正巧。”
说完他便手一扬,那片指甲盖连同那草人一道落入荷塘。
轻轻“嗒”了一声,水面上漾开几圈涟漪,很快便沉了下去,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去睡吧。”林玦说。“霍云也去睡吧,你也该累了。”
霍振垂首应了一声“是”,霍云劝了一声“少爷早些歇息”,便一起退下了。
林玦望着那片渐渐恢复了平静的水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尚带稚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凉薄的银边。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慢慢地往自己屋里走去了。
正是:怜姐伤时吹玉手,护主夜半削金肘。不知那薛家又生何等波澜,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