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呆霸王断臂偿骄横,薛姨妈登门叙旧亲(1/2)
却说那薛蟠,当街被林玦逼着放了香菱,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掴了那丫头一巴掌才灰溜溜地走。
心里头那股子火气憋得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路走一路骂。
骂那姓林的小杂种仗着老子有官威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骂那冯渊不知死活竟敢与他争人。
骂了半条街仍不解气,回头看见那尖嘴猴腮的拐子被豪奴揪着头发拖在最后头,他便一扬下巴,吩咐道:
“把这老东西拖出城去,寻个僻静地方,给爷好生伺候伺候。”
豪奴们会意,将那拐子拖到城外一处荒僻的野地里,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
一番手段下来处置了那个拐子,薛蟠胸中恶气稍平,待到暮色四合才打马回城。
行至半路林密处,忽斜刺里闯出个蒙面汉子,一脚踹翻了薛蟠的马。
一众豪奴上前拦阻,哪里抵得住?不过片刻便被打翻在地。混乱中薛蟠只觉右臂一凉,疼得人事不知。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家床上了,右臂被厚厚的纱布裹着,断口处敷了药,那药味混着血腥气,浓得呛人。
薛姨妈得信赶来时,一眼看见儿子那只裹成了白粽子的断腕,当即眼前一黑,被丫鬟们扶住才没倒下去。
她扑到床边,颤着手不敢碰那伤口,只拿帕子捂着脸哭,哭得几乎晕厥。
金陵城里有名的外科大夫请了三四个来,好在伤口切得干净利落,刀口平齐,不至于发炎溃烂。
可毕竟是断了,往后便是个独臂的人了。
薛蟠醒过来之后,疼得脸色蜡黄,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可一张嘴还是满口的污言秽语。
骂那“挨千刀的贼寇”,骂“断子绝孙的狗强盗”,又骂那几个被打断腿的豪奴没用,疼得直抽气也不肯停嘴。
薛姨妈坐在旁边替他擦汗,听着那些话又急又气,想叫他住嘴又舍不得,只一个劲儿地抹泪。
可哭归哭,她心里头却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那日冲撞了林家的官轿,当晚就出了这等事,就算不是林家指使的,也必定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可这话如何能说得出口?没有证据的事,说出来便是撕破脸。
薛家虽在金陵有些根基,可林如海如今是实打实的朝廷大员,岂是她一个商贾妇人家能轻易招惹的?
而她到底是个大家出身的妇人,虽心里头又惊又怕又恼,面上却还撑得住。
她先吩咐人备了一份厚厚的礼单,又亲自写了一封措辞恳切的拜帖,命管家送到金陵贾府别院。
帖子上只自称“金陵薛家薛王氏”,并未提及旁的,只以“前日犬子无状,冲撞夫人车驾,特来请罪”为由,求见贾敏一面。
那帖子送到时,贾敏正在屋里看着黛玉的手换药。
丫鬟将帖子递进来,贾敏接过来扫了一眼,便微微蹙了眉,对王嬷嬷道:
“薛王氏?我不记得与金陵薛家有什么来往。那年老太太做寿,人山人海的,我年纪又小,哪里认得这许多亲戚?
只说我不便,请她回罢。”
王嬷嬷应了,出去传了话。薛家管家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揣着帖子回去复命。
薛姨妈听了回话,倒也不恼,像是料到头一回不会顺利似的。她坐在灯下想了想,铺开一张新的花笺,重新提笔。
第二日,又一张帖子递进了别院。这一回,署的是“荣国府二太太王氏之妹、薛家王氏”,帖子末尾又附了一行小字:
“忆昔京师旧事,与姊姊同游大观园之侧,尝闻敏妹妹芳名,恨未得识荆。今幸至金陵,盼能一见,以叙旧情。”
王嬷嬷捏着新帖子进来时,贾敏正在吃一盏燕窝粥。
她接过来一看,眉头先是一皱,待到看见那行附字,不由得放了粥碗,拿团扇轻轻扇了两扇,半晌没说话。
“荣国府二太太王氏之妹”——这便绕不过去了。
她虽与那位二嫂子不甚亲近,可到底是亲戚,若连她妹子求见都不肯应,传到京里去,叫老太太听了,面上也不好看。
何况人家把姿态放得这样低,又是“请罪”又是“叙旧”的,若再推拒,倒显得林家太不近人情了。
她叹了口气,将帖子搁在桌上,对王嬷嬷道:“既然是亲戚,请进来罢。在花厅见。”
又转头对黛玉道:“玉儿,你且换了衣裳,随我去见见客人。薛家有个姑娘,听说年纪与你相仿,正好一处说说话。”
黛玉应了一声,由丫鬟们伺候着换了件鹅黄色的小袄,又理了理鬓发。
她那只左手还包着纱布,便藏在了袖子里,只露出几根完好的手指来。
薛姨妈进花厅时,先是一阵香风,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牡丹的褙子,头戴赤金衔珠凤钗,通身的贵气压都压不住。
只是眼下一片青黑,显是昨夜不曾睡好。
身后跟着一个雪团儿似的小姑娘,生得肌骨莹润,一张鹅蛋脸白净净的,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
穿一件蜜合色锦袄,外罩鼠灰色的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朴素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雍容沉静。
薛姨妈进了花厅,抬眼看见贾敏端坐在上首,未语泪先流,上前便是一福,声音里带着哽咽:
“林夫人!那日我家那孽障无知,冲撞了夫人的车驾,还惊着了姑娘,我这心里头……真是万死莫赎,万死莫赎啊!”
她说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身子微微发颤,瞧那模样倒不全是作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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