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剥松子全儿论兰质,吟诗句湘君探弟心(1/2)
真要说起来,林玦并不大喜欢这个叫贾兰的。他与人相处,素来只爱两种人——直人与蠢人。
直人不屑于耍心眼,蠢人不会耍心眼,处起来省心省力,不必提防着哪句话被拐了弯去。
可贾兰呢?瞧瞧他那做派。做什么都是规规矩矩的。
来听竹轩读书是贾母吩咐的,坐在窗边是林玦定的,点心和茶水是黛玉给的。
倒像是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在乎,可偏就什么都有了。他从来不说“我想要什么”,可每回都有人把东西送到他手边。
林玦越看越觉得碍眼,比贾宝玉那个秃驴相的都惹人烦。
宝玉好歹是明晃晃的混账,林玦随便几句话就能把他堵得面红耳赤,心里头倒也痛快。
可贾兰不一样,无端骂不得,打不得,因为人家从来没做错过什么,处处恭谨,你挑不出他半分毛病来。
可偏偏就是这份“挑不出毛病”,让林玦心里堵得慌。
这不粘锅的德行他太熟了。前世坐在龙椅上那几十年,朝堂上那群文臣不就是这副嘴脸么?
个个满口仁义道德,件件做得滴水不漏,你抓不住他们的把柄,可你知道他们在算计你。
贾兰眼下虽然还只是初具其形,离严世蕃那等蟊贼还有十万八千里。
但那股子“我什么也不争,但我什么都想要”的气息已经隐隐透出来了。
林玦每回看见他恭恭敬敬作揖的样子,便想起前世那些在丹墀下高呼“臣不敢”的老狐狸,心里就有些不自在。
所以贾兰每天来归来,林玦极少主动搭理他,也从不安排他做什么。到后来干脆拿出前世对付那些文臣的姿态来应付:
话不说全,意不点透,让他自己去猜。猜对了算他有悟性,猜错了也不关林玦的事。
反正前世跟那些老狐狸们打了半辈子机锋,如今拿来逗一个九岁的孩子,倒也不算浪费。
那日黄昏前,听竹轩里安安静静的。林玦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林如海从扬州寄来的。
林玦逐字看完了,又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急着回信。随手拿过桌角那碟炒松子来,一粒一粒地剥着。
剥好的松仁一粒一粒码在碟子边上,渐渐聚成一堆,像一座小小的浅金山。
黛玉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卷纸,纸上写满了又划掉的字迹,墨痕斑驳。
这是休沐课业,周祭酒给他们放了好几日的假,只要求写一篇文章交上来。可越是宽松的期限,文章反倒越难下笔。
她已经写了好几篇了,写一篇撕一篇,每一篇都觉得不是那个意思,或嫌立意太浅,或嫌言辞太浮。
林玦剥好一颗松仁,便顺手搁在她手边的空碟子里。黛玉便一边出神一边伸手去拈,送到嘴里慢慢地嚼着。
贾兰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论语》,书页边缘已经卷了毛,看得出是常常翻读的。
他正读到“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一句,反复看了两遍,又翻了翻朱熹的集注。
朱注只短短一行:“怪异、勇力、悖乱之事,非理之正,故圣人不语。”
他读了,觉得像是在说“因为不正,所以不说”,可总觉着有什么没被讲透的地方。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起头来,望向书案后头那道安静的身影,轻声道:“林表叔。”
林玦没有抬头,手指仍旧不紧不慢地剥着松子,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贾兰便接着道:“《论语》里有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侄儿读不太明白。朱注说“非理之正,故圣人不语”。
可侄儿总觉得,若只是“不正”,那圣人何必专门记一笔?既是记下来了,又说是“不语”,这里头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明白的意思?”
说完他便安静地等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林玦低垂的眼睫上。
林玦手里剥松子的动作停了。他抬了抬眼皮,看了贾兰一眼,嘴角微微一扯,像是在笑,又没有真的笑。
他思索片刻,然后慢慢念了一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念完了,也不解释,又低下头去继续剥他的松子。
贾兰认得那是白居易《长恨歌》里的句子,讲的是杨贵妃死后,唐玄宗派人上天入地去找她的魂魄,却什么都找不到。
可他不明白林玦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念这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跟求仙问道有什么关系?
他想了片刻,实在想不出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只好又轻声问:“表叔的意思是……?”
林玦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像是在说“这都听不懂?”
可他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念了一句:“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他把这两句撂在那里,也不解释,像扔了两颗石子进水里,便自顾自地继续剥松子了。
贾兰坐着不动了,心里翻来覆去地绕了几个弯子,越想越糊涂,眼中的茫然一层一层地叠起来。
他心思再怎么沉,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哪里经得住这样没头没脑的话?
贾兰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搁在膝上,指尖微微绞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问一句,可又怕惹得林玦不耐烦。
黛玉倒是抬了眼,看看林玦,又看看贾兰,嘴角噙着一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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