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剥松子全儿论兰质，吟诗句湘君探弟心（2/2）

她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拿过旁边那把小小的银勺，从那碟松子堆里舀了一勺，递到林玦嘴边。

林玦偏了偏头，避开勺子不吃。

黛玉也不恼，手腕纹丝不动，就那么举着，嘴角那点笑收成了浅浅的弧，目光落在他侧脸上，温和而耐心。

林玦偏着头忍了片刻，到底没拗过她，侧过脸来，就着勺子将那几粒松子吃了。

嚼了两下咽下去，也不看她，只重新拿起一颗带壳的松子来，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黛玉这才放下勺子，又望了望窗外天色。那抹淡金色的光已经从砖地上退到了墙根，再一会儿便要彻底没了。

她便不紧不慢地将书卷轻轻合上，像是不经意地开口：

“天色不早了。兰哥儿今儿个在这儿坐了大半日，想必也乏了。冬日天黑得早，回去路上风大，早些走罢。”

贾兰果然站了起来，将书卷仔细收进那只半旧的青布包袱里，然后端端正正地朝黛玉和林玦各作了一揖：

“侄儿告辞。明日再来叨扰表姑与表叔。”

黛玉微微颔首，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也不多留，只温声嘱咐道：

“路上仔细些。过了穿堂那一段石板滑得很，前儿还听说有人在那儿跌了一跤。”

贾兰应了声“是”，又朝林玦躬了躬身，才转身往外走。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过了院门，便听不见了。

那个跟着他的小厮远远地从前头跑过来接他，两人一前一后地拐过了回廊的弯角，身影被暮色吞没了。

黛玉将手里的书搁下，拈了一颗碟子里的松子吃了，嚼了两下咽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瞧兰哥儿倒没什么不好。规规矩矩的，来了也不多事，问的也是正经的学问。

怎么全儿方才那两句话，一句天上、一句地下的，把人堵得跟什么似的？”

林玦听了，倒也不急，将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松子放回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才笑着道：

“姐姐莫要冤枉全儿。兰哥儿聪慧过人，是好事。他只一点不好，太指望旁人给他答案。

他来问书上的疑处是好的，勤学多问，可若他每次问了，我都直接告诉他答案，那他这辈子便只会等着别人喂。

我是想让他自个儿多琢磨琢磨，不可全凭他人引导。自己的学问，要靠自己的脑子想出来，才算是自己的。”

黛玉听了，也不反驳，只低头把玩着那个小银勺，拿指尖轻轻摩挲着勺柄上浅浅的花纹，慢条斯理地道：

“哦——原来全儿那两句诗，是‘玉不琢不成器’的意思。那我倒要问问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到底是个什么道理？全儿方才对兰哥儿不肯明说，对姐姐也不肯明说么？”

她说着抬起眼来，目光清亮亮地望着林玦，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好奇。

林玦沉默了半晌，才正了正神色，难得认真地说道：“有些事说出来，反而容易被有心人拿着做文章。

孔子说“不语”，不是不能说，是不如不说。

怪力乱神这种事，信的人自会信；不信的人自会拿来当话柄。说出来，平白给人递刀子，何必呢？不如不说。”

“哦——”黛玉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将那把小银勺搁回碟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她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捉摸不定的光，“那兰哥儿就是“有心人”，姐姐就不是？

全儿这“不如不说”四个字，是专为兰哥儿备的，还是见谁都是这一套？

今儿是兰哥儿问了，你用两句诗把他堵回去；明儿若是姐姐问了，你是不是也要给姐姐念两句“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林玦被她这话堵了一下，难得地偏过头去，不看她了。

他伸手去够那碟松子，可指尖还没碰到，黛玉便先一步把碟子挪到了自己面前，拿手掌虚虚地罩着，笑眯眯地看着他。

林玦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一息，又缩了回来。

黛玉看得有趣，到底不忍心再逗他，便放软了声音，笑着道：“好了好了，不说了。

横竖明儿兰哥儿还来，全儿若嫌他烦，那姐姐明儿只给他备一盏白水，旁的一概没有。

点心也不给，茶也不给，就一盏干干净净的白水，让他坐着喝。全儿看这样可好？”

林玦沉默了。他转回头来，看着黛玉那双含笑的眼睛，叹了口气笑道：“毕竟是个晚辈。

这些时日里，茶水点心都是姐姐给的，若忽的不给了，倒显得是全儿小气，闹着让姐姐不给似的。

传出去了，旁人还当咱们林家容不下一个孩子。该给还是给吧。”

黛玉听了，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又拿小银勺舀了一勺松子仁递过去，温声道：

“好。姐姐知道了。那便还是照旧，茶也照给，点心也照给。

只一条，全儿若再拿那种天上地下的诗去堵人家，姐姐便真的只给白水了。”

林玦仍是坚持道：“若他明日仍问这怪力乱神的学问，我便直说，若是其他学问，全儿还要雕琢打磨一番。”

黛玉不禁失笑，但也知道林玦倔脾气上来了听不进去旁的话，能答应给一巴掌再给甜枣已是不易，就也不再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