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报捷音霍云穿街巷，入地府林父问妻小（2/2）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铁链拖在石板上的动静，又远又近。

再然后，身子便有些飘飘然地纵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不知要落到哪里去。

等他再睁开眼时，四周已经换了一副光景。阴森森的，灰蒙蒙的，像是永远没有日头照进来的一座大堂。

堂上悬着一块匾，字迹模糊看不清写了什么，底下端坐着一个穿红袍的人影，面色青灰，头戴一顶高高的冠。

两旁立着黑压压的鬼差，手持哭丧棒，面目模糊不清，可那股子寒意却实实在在的往骨头缝里钻。

林如海吓得亡魂直冒，心想自己莫不是已经死了？

可他明明没有病痛，也不曾劳累过度，前几日还叫了大夫来把过脉，说身子骨好着呢，怎的会忽然就到了这般境地？

他勉强定了定神，拱手道：“这位……大人，敢问此处是什么所在？下官林如海，可是犯了什么事？”

那判官又将惊堂木一拍，声音在空旷的公堂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散去：

“台下可是顺朝姑苏籍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江南盐政漕运林如海？”

林如海被那两声惊堂木震得心神晃了几晃，可到底做了这些年官，见过的大场面也不少了，眼下反倒镇定了几分。

他重新拱手，声音稳了下来：“回大人，正是下官。不知大人唤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判官略微颔首，面上的青灰色没有半分波动，语气仍旧冷冰冰的：

“你阳寿已尽，今落我地府上来评定生前功过，按罪定罚，论功行赏。你生前可曾造下过恶孽祸事？望你如实招来。

你所说的，我们事后自会去查簿子。只是你若实话实说，我们省些气力，你也有痛改前非之象。

就是有过，也可考虑从轻发落，且自行掂量着来罢。”

林如海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清楚，事已至此，害怕也无用。他便拱了拱手，老老实实地答了：

少年时曾因同窗口角，负气与人动过手，将人推倒磕破了额角。

为官后在盐政上抄没过几家盐商的家产，虽是按律行事，可有几户人家的老小确实因此流落街头，他每每想起心中不安。

还有前些年处置过一桩漕运上的舞弊案，牵涉的官员托人来求情，他没有理会，那人在狱中病故，他不知那人是否罪至如此。

他一样一样地说，把能想起来的自觉算是罪过的事都说了。

那判官听完，微微捋了捋颌下那几根稀疏的胡须：“嗯，不错。你官做得不小，错却没犯多大，倒是难得。

与你身上那层晦气也对得上。按说，像你这般品级的官员，十有八九都要在地狱里走一遭。

贪赃枉法的、草菅人命的、鱼肉百姓的，本官一年到头判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倒是个例外。”

说完，他又将惊堂木一拍，声音比方才缓了些：“林如海，你一生为官，虽有小过，不掩大功。

按例本当受罚，念你于国无欺、于民无虐，今判你功过相抵，准予善终。

且随阴差去验明罪责功过，若并无欺瞒，你便入轮回去罢。”

林如海一听这话，心里头先是一松。不必下十八层地狱挨一遍酷刑，自然是好的。

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他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去了轮回，那京城的家眷怎么办？

他这一走，背后便没有当家的了。

贾敏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虽说有荣国府照拂，可到底不是自己家的人，天长日久的，谁知道会怎样？

全儿才十二岁，还没有成家立业；玉儿也不过十三，将来的婚事还不知着落在哪里。

他越想越急，那点方才压下去的惶恐又翻涌了上来，连忙又朝判官拱手道：“大人，可否容下官多问两句话？”

判官抬眼看他：“你且说来，我听着。”

林如海道：“我想问一问，我那夫人与一对儿女，还有几载阳寿？也好知道他们在我没了之后，到底过得好不好。

我心里头有个底，便能放心去了。”

判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张青灰色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声音也跟着轻了些许：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想着家人，一片赤诚之心，倒也难得。也罢，本官便让你得知情形，了结牵挂罢。”

说着，他便伸手去翻手边那本厚厚的阳寿簿子，还没翻到林如海那一页，就看见阶下快步走进来一个鬼差。

那鬼差身形矮小，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朝判官躬了躬身，凑到案前低声说了两句话。

判官听了，面色微微一变，抬眼看了林如海一眼。

鬼差说完便退到一旁等着。判官捻着那几根疏疏的胡须沉吟了片刻，才朝林如海开了口：

林如海，你且随他去一趟。崔判官要见你。

林如海一怔：崔判官？

判官点了一下头，并不多作解释，只摆了摆手：去罢，去了自然明白。

那鬼差便提着灯笼走上前来，朝林如海略一躬身，转身往外走。

灯笼里的光昏昏黄黄的，照出脚下一条窄窄的路来，两旁尽是灰蒙蒙的雾气，看不清远近。

林如海回头看了那判官一眼，判官已经低头去翻那本簿子了，纸页哗啦啦地响，不再看他。

林如海便整了整衣冠，跟在那鬼差身后，踏进了那片雾气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