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崔判官殿前许三载,林如海梦回一枕秋(1/2)
却说林如海跟着那鬼差一路往前走。路两旁灰蒙蒙的雾气翻涌着,看不清远近,也听不见旁的声音。
林如海走在这条路上,心里反倒比方才在公堂上安定了些。
虽说是到了阴曹地府,可这些鬼差既没有对他动粗,也没有用铁链锁他,反倒客客气气地引着路,他便觉得此事未必就到了绝处。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雾气渐渐薄了,前头显出一座小殿来。
不似方才那座公堂那般高大森严,却也整整齐齐的,青砖黛瓦,檐角挂着两盏白纸灯笼,光晕淡淡的,像月色蒙了一层纱。
那鬼差在阶前站住了,朝门内躬了躬身,回头对林如海说了一句:“林大人请”
便提着灯笼退到一旁去了,身影渐渐融进雾气里,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林如海整了整衣冠,这才迈步上了台阶,跨进门去。
殿内不大,陈设也简朴,靠墙一架高高的书架,正中一张紫檀案桌,擦得光亮可鉴。
后头坐着一个穿朱红官袍的人,面如满月,三绺长须垂在胸前,头上戴一顶软脚幞头,看着比方才那位青面判官和善得多。
倒像是哪个衙门里退了休的老先生,闲来无事在书房里喝茶看卷宗。
那人见林如海进来,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面含笑意道:
“林大人来了,快请坐。这地府阴寒,不比阳间暖和,先喝盏茶暖暖身子。”
林如海一怔。他在扬州做了这些年官,认得他的同僚下属不少,可这阴曹地府里头有人喊他“林大人”,还是头一遭。
他忙还了一礼,口称:“不敢。下官林如海,见过崔大人。”
崔判官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回了案后,又道:“林大人不必拘束。
本官崔珏,添居这地府判官之位多年,今番请林大人过来说几句话,并无旁的要紧事,只当是闲话家常罢了。”
说着便亲自提起案上的茶壶,将两只茶杯都斟了,一只推到林如海面前,一只端在自己手里。
那茶水看着清亮亮的,汤色淡碧,冒着细细的热气,凑近了闻一闻,竟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香。
林如海接过来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脉络缓缓地往四肢百骸里流。
他低头看了看那茶汤,又看了看崔判官那张含笑的脸,恍惚间便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死是活了。
崔判官便问他些家常话:“林大人在扬州为官几年了?盐政上的差事可还顺遂?身子骨一向如何?家里头有几口人?”
林如海一一答了。
崔判官不时点头,又问他衙门里近来可有什么难处。
林如海照实说了,说到盐商舞弊、漕船延误、沿河州县的水患这些事。
崔判官听得仔细,偶尔还追问两句细节,眉头微蹙着,倒像是个微服私访的上司在查问地方政务一般。
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崔判官把茶盏搁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也郑重了起来:
“林大人,方才在公堂上,那位判官说你阳寿已尽,此事不假。你的簿子本官已经看过了,确实到了日子。”
林如海心头一沉,捧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却没有说话,等着崔判官往下说。
崔判官看了他一眼,又道:“不过本官也看了你的功过簿子。
你在江南这些年,盐政上头清正,漕运上头稳妥,不曾苛虐百姓,也不曾贪赃枉法。
按说你这样的官,到了地府也不该受什么罪,功过相抵之后直接入轮回便罢了。只是……”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措辞,“只是你手头有几桩事还没办完。
扬州那边盐商的亏空还没追清,漕运上的章程也才改了一半,沿河那几个县的堤坝还在修着。
你若是此时便撒手去了,这摊子没人收得干净,仓促之间换个人来接,少说也要乱上大半年,对百姓来说又是一桩坏事。”
他停了停,看着林如海的眼睛,语气放慢了些:
“本官思量着,你功德未满,在江南该做的事还没做完,若就这样收了你的阳寿,倒显得地府不近人情了。
因此本官已与十殿阎罗商议过了,准你暂还三年阳寿。你且回扬州去,把手上未了的事一件一件办完。
三年之后再来地府销案。林大人意下如何?”
林如海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方才在公堂上那位青面判官明明说他阳寿已尽、功过相抵、准予善终、随阴差去验明之后便入轮回。
怎的到了崔判官这里,又可以暂还三年了?
他做官这些年,最熟悉的就是公文流程,上头定了的事,下头是不能随便改的,除非有人从中斡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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