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崔判官殿前许三载，林如海梦回一枕秋（2/2）

可他毕竟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心里头雪亮——有的事，别人不说，自己最好不要瞎打听。

崔判官既然肯给这个面子，那就必有他的缘由，自己一个刚到地府的新人，问得太多反倒不美。

他站起身来，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朝崔判官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道：

“崔大人厚爱，下官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只能在此先谢过大人了。”

他抬起头来，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道：

“只是下官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崔大人既然肯通融这三年的阳寿，可否再告知下官一事？下官的妻儿，阳寿还剩几载？

下官回去，只求替她们打点好后路，把该安顿的安顿好，便立时来地府销案，绝不敢因私废公、拖延时日。”

崔判官听了这话，捻着胡须看了林如海片刻。端起茶盏来，慢慢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林大人，你也是个做过官的人，该知道有些事是规矩。

阳寿之事，天命所定，各人有各人的簿子，便是本官也不能随意翻给旁人看。

你与尊夫人、令郎令爱虽是至亲，可阳寿这东西，一人一册，互不相干，岂能教你这无甚关联的人随意得知？”

崔判官已经把路堵死了，再问下去便是不识趣了。林如海就不再开口，只拱了拱手，垂着眼退回了椅子上坐下。

崔判官见他不再追问，面色便又缓和下来，笑了一笑，把话头转开了：“你且安心回去。

只消把该做的事做完了，稳稳当当的，不出岔子，不造恶孽祸事，三年之后，你这趟差事便算交得圆满。”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到那时候，地府之中正打算添几把判官的椅子。

你林大人在阳间做了这些年官，衙门里的事熟，人也稳妥，若能来地府接着办差，倒是一桩好事。本官看好你。”

林如海心头猛地一跳。判官？地府办差？他瞪大了眼看了崔判官一眼，崔判官只是笑吟吟地捻着胡子，并不再多说。

林如海心里头翻涌了好一阵，先是惊，后是喜，再是茫茫然的一片，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来作揖：

“谢崔大人提拔。下官定不负大人厚望。”

崔判官摆了摆手，又叮嘱了一句：“只有一条，今日之事，天机不可泄露。

你回去之后，不许向任何人提起地府见闻，连尊夫人也不可说。

若泄露了半个字，坏了天机，惹来祸事，地府可不担这个责任。你记住了？”

林如海神色一凛，当即正色应道：“下官记住了。今日之事，下官只当是做了一场梦，绝不敢向外人提起半个字。

若违此言，甘受天罚。”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的，没有半分犹疑。

崔判官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两个鬼差应声而入，各提一盏白纸灯笼，在阶下等着，躬着身子，姿态恭谨。

崔判官站起身来，朝林如海拱了拱手，笑容又恢复了方才那副闲适温和的样子：“林大人，请罢。三年之后，本官在此候你。”

林如海又作了一揖，直起身来，转身跟着那两个鬼差出了门。

灯笼的光在雾气里一晃一晃的，他走在那条窄窄的路上，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可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崔判官那句“添几把判官的椅子”那便说明他不必急着投胎转世，可以在阴间留下来了。

敏妹和两个孩子将来百年之后，若是也到了这地府，他便还在。

虽说不能照看他们的阳间日子了，可到底同在一处，总比阴阳两隔、各自轮回、谁也不知谁去了哪里要好得多。

若地府官差也能有家眷，兴许还能在一处过日子。

即便不能，将来也能在投胎的路上替妻儿走动走动、行个方便，总比他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普通魂魄强出百倍。

这么一想，林如海心里头竟松快了许多，脚下也轻快了几分，连两旁那灰蒙蒙的雾气看着也不那么阴森了。

那雾不知何时渐渐散了。他只觉得身子猛地往下一沉，耳边嗡地一响，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自己卧房的帐顶。青灰色的纱帐低垂着，帐钩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旧穗子，在穿过窗纸的微风里轻轻晃着。

是梦么？可那感觉那般真实。可若不是梦，他现在又好好地坐在自己床上，分明是个活人。

林如海想了许久，最后把心一横。不管是真是假，把扬州的事办完，这总归是不错的。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微微激了一下，浑身都清明了。

又转身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替我换衣裳。备轿，我要去衙门。”

正是：一梦黄泉逢旧吏，三年阳世续余缘。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