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史太君母女话凄凉,贾夫人护儿剖衷肠(2/2)
贾母接过茶盏来喝了一口,也没尝出个什么滋味,将茶盏搁在桌上,又由鸳鸯搀扶着慢慢走到旁边的榻上坐了下来。
她靠在大迎枕上,将双手拢在袖中,看着贾敏,声音轻轻的问:“敏儿,我还是你娘么?”
贾敏在小杌子上坐着,低着头,闻言也低声道:“娘怎的能这么说?女儿是娘的女儿,娘是女儿的娘。
这是天地定下来、积了千年的缘分,一百年都变不了的铁事。”
鸳鸯又替贾母拿来了一只暖炉捧在手里,她接过暖炉,语气仍是不急不缓的:
“那为何你出门进宫,这么大的事儿,娘竟是半分都不知情?还要等门房去告诉了鸳鸯,又才能从鸳鸯嘴里传到我耳朵里?
我闺女带着外孙女出这么大的门,我这个当娘的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贾敏抬起眼来,看着贾母的眼睛,没有躲闪,只坦坦荡荡地道:
“女儿不想让娘晓得这事,不然娘又该忙前忙后的了。”
贾母低声笑了几下,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欢喜:“不想让我知道。这么大的事,我哪能不知道的?”
她说着,将暖炉又放到一边去,悠悠叹息道:“是怕我知道了,又做什么事不顺你心,所以干脆不说,避了个心烦?”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戴了多年的翡翠镯子,喃喃道:“你我母女之间,何时竟到了这般地步?
两个人,竟连句真心话都没了。”
贾敏沉默不语。贾母也不说话,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
良久,贾敏看着自己手中那盏已经微凉的茶,轻声道:“那娘认为,女儿还是娘的女儿吗?”
史太君抬起头来,一双老眼中竟是闪烁着泪花,连声音都微微发着颤:“你是我怀了十个月才生下来的!
有你那会儿娘的岁数也算不上小了,生你的时候难产,折腾了整整一日一夜你才肯出来。
你生下来之后我又吃了半月药才有了点人色。你怎的……你,你如何就不是娘的女儿了?”
贾敏也泪眼婆娑,她抬眼看着母亲,声音里带着哽咽:“那娘既还认我这个女儿,如何就不认全儿是你的外孙了?
女儿自幼身子骨弱,娘是知道的。玉儿和全儿,哪个生下来不是女儿的半条命?
在扬州时,他们行止坐卧全无硬规矩约束,女儿与老爷从未对他们语气重过半分,更未逼过他们半件事。
全儿读书是他自己愿意读的,考学是他自己想考的,女儿不曾拿鞭子赶过他一回!”
贾母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她看着贾敏那双通红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前些日子贾珍跪在她面前哭求让林玦去送葬的事,那时候贾敏就面色不好。
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小辈的不情愿。如今看来——她摇了摇头,低声道:
“是因为那珍哥儿的事,让你我母女间生了嫌隙罢?”
贾敏本想说不是。就算没有贾珍,也改变不了贾母从未真正将林玦放在心上的事实。
这些年在荣国府里住着,老太太对宝玉如何,对全儿如何,她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的。
全儿中了解元,连中四元下来,贾母也不过让人传了句话“叫他用功”。
可宝玉不过是念书念得顺了,贾母便又是让人做新衣裳,又是亲自去庙里还愿。
可眼下这个场合,她不好把话头往最受贾母宠爱的贾宝玉头上扯,那便成了挑拨。
她便只咬紧了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史太君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毕竟是你表侄。你二舅舅那边——”
贾敏闻言,心里急了,眼泪也跟着涌出来,再也压不住:“可全儿是我亲生的儿子!”
她拿帕子捂着嘴,停了一停,又继续道,“珍大爷他再亲,也不过是个表侄子,全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欠他甚人情债来,我自去还,纵是这条命还了也便还了,与我全儿又有何干系?
他家乌烟瘴气,全京城人家里几个不晓得?全儿四元及第、孝顺仁义的好名声,为何拿去给他宁国府的脏事找补!
他贾珍自己做的孽,凭什么让全儿去替他遮羞!”
她说得急了,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贾母默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只有搁在膝上的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又稳住了。
两人久久无言,只剩窗外的风声和贾敏的哭声。
贾敏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她拿帕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又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站起身来,朝贾母行了一礼:
“娘早些休息,女儿回去了。今儿个晚上全儿不在,玉儿没人陪她说话,怕是闷得慌。”
她说着便转身往外走,将门轻轻带上了。
厅里,贾母倚在床上,眼睛闭阖着,像是不耐灯火,又像是睡着了。
鸳鸯轻手轻脚地过去将窗边的灯罩拢了拢,让光暗了几分,又替她掖了掖膝上的毯子。
贾母没有睁眼,只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