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冬阳暖秦钟初入园,腊梅斜黛玉独赏景(1/2)
冬至过后第三日,天放了晴。雪已停了整两日,檐角的冰凌子化了大半,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
贾宝玉今日难得没去扰老太太清静。
他一早被袭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洗了脸梳了头,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西厢记》。
忽听茗烟进来报说“秦钟秦大爷来了”,便扔了书往外跑。那秦钟与他素来亲厚,如今他来了,宝玉如何能不欢喜?
于是一边系着领口的带子,一边迎出门去。
见秦钟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棉袍,站在廊下日光里,更显得面若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目清凌凌的。
宝玉上去一把握了他的手:“钟哥儿来得巧!今儿天好,我正闷得慌,咱们逛园子去。”
秦钟也笑着应了,可那笑里头总带着点紧绷。
他头一回到荣国府来逛园子,虽是个小家出身,却也听人说过这里的排场。
连门外扫地的婆子都比别家体面些,他怕自己哪里露了怯,叫人看轻了去。
便微微昂着头,将目光稳稳放在前头,脊背挺得笔直,作出副见过世面的模样。
走了几步,袖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磨得发白的里衬,他赶紧不动声色地把手往下一压,压住了那点寒酸。
宝玉却没留意这些。他兴致正高,一路上指点园中的楼阁亭台。
“你瞧那处,”宝玉抬手一指,顺廊望去,那是一座小楼,飞檐翘角,精致无比:
“那是我大姐姐从前住的,如今空着,老太太说留着给云妹妹来住。后院还有一丛好竹子,夏日里绿森森的极好。”
秦钟听得认真,嘴里应着“是”、“好”、“果然”,只是脚步始终端着,不紧不慢地跟在宝玉半步之后。
两人沿着游廊转过一道粉墙,迎面便是一丛腊梅,斜斜探出墙来,枝上缀着嫩黄的花苞,将开未开的。
宝玉正要开口夸这腊梅,目光却先扫见了廊下站着的人影,话音便停住了。
那是个姑娘。十二三岁年纪,穿一件月白色绣折枝兰的小袄,外罩一件青绸面白狐皮里子的比甲。
领口一圈细绒白毛,衬得一张脸剔透得像玉琢的。
她正仰头看那腊梅,日光落在她眉眼间,整个人像笼着一层薄薄的光,连那乌黑的鬓发边上都染了淡淡的金色。
一双眼睛疏疏朗朗地望进那丛花里去,里头像是盛着一汪化了冰的春水,倒映着天光云影。
至于容貌,竟不知从何说起了,只觉得多一分是画蛇添足,少一分又不尽人意。
仿佛天地间只得这一副眉眼、这一截身段,改不下动不了,旁的人再好也是依样画葫芦,只她是独一份的不可再现。
秦钟心里头忽然一紧,脚下也走不动道了。
他见过好看的姑娘,巷口豆腐坊的闺女、逢年过节在庙会上见过的大户人家小姐——可从来没有这样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袖子上的毛边比方才更扎眼了,便不动声色地将手往身侧贴得更紧了些。
又把背又挺了挺,像要把自己拔高一寸似的。
贾宝玉却已经迎上去了,步子比方才还轻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见了漂亮女儿家便欢喜的热乎劲儿。
他这人见了漂亮姐妹便走不动路,府里上下都知道。
这林妹妹虽平日与他往来不多,可那张脸摆在那里,他见了如何不亲近?
他走到近前,先笑嘻嘻地道:“林妹妹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看花也不叫个人陪着,风怪大的,也不怕着了凉。”
说着便抬手虚虚挡了挡风,像是那风真能被他这一挡就拐了弯似的。
黛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地道:“站一站罢了。紫鹃去取手炉了,一会儿便回来。”
她说完又转回去看那花,像是并不打算多说话。
宝玉却不急着走,往她身边凑了半步,指着那丛腊梅:“这花开得好,我前儿路过时还没见苞呢,今儿就冒了尖了。
妹妹闻闻,香不香?我远远就闻着一股子甜味儿,还以为是哪个丫头屋里熏了香呢,走近了才知是这腊梅。”
他说话时微微侧着身,像是要引她去看那花尖上的蕊。
那股子殷勤劲儿倒不是装的,只是天然如此,见了好看的姑娘便恨不得把满园子好东西都指给她看。
黛玉没接他的话,只微微往后挪了小半步,将两人之间那点过近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似笑非笑:“宝二哥今日倒清闲。怎么没去老太太跟前坐着?我方才过来时,听见老太太屋里热闹得很,像是珍大嫂子来了。”
宝玉“嗐”了一声,摆摆手:“珍大嫂子来是跟太太说年下祭祖的事,我插不上嘴,听着也闷,不如出来走走。”
“正好秦家的钟哥儿来府里逛,我便领他四处走走。”
他说着侧身让出秦钟来,抬了抬下巴,“这是秦家的钟哥儿,营缮郎家的,我请他来逛逛。
钟哥儿,这是我表妹,林家的姑娘,从扬州来的京城。”
秦钟便上前一步,端端正正拱了手:“见过林姑娘。”
手收回来时,他又悄悄将袖口那点毛边往里捏了一下。
黛玉回了半礼,微微屈膝:“秦公子客气。”
她目光在秦钟身上落了一瞬,也不多打量他什么,只点点头移开了目光,又去看那丛腊梅。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