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北静王虚探少年志,林解元变脸湘君笑(2/2)
黛玉站在他身边,亲眼目睹他那一连串的表情变化——
水溶还在的时候,他笑得无比温和,嘴角弯着,眉眼也弯着,连眼底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可等那轿子的轿顶从月亮门后消失,林玦一转身,那脸便垮了下来,黑冷冷的跟个门神一般。
随即嘴角一扯,白眼一翻,那不屑之意清清楚楚地写了满身。一连串动作快得像换了一张脸。
他正要抬脚往院里走,余光便注意到黛玉正看着他。
他瞬间又浅笑了起来,嘴角重新弯起来,眉眼也柔和下来,喊了一声“姐姐在看什么呢?外头风大,回屋罢。”
他伸手虚虚揽了一下黛玉的肩,像是要引她往回走。
黛玉站着没动,只歪着头看他,手里的帕子放下来,露出那张含着笑的脸:
“姐姐怎的不知道,全儿还会这川戏的变脸妙术?是今儿个趁姐姐生辰,特意演给姐姐看的么?
倒比方才那戏台上的旦角还精彩几分。”她说着又忍不住笑了一声,肩头微微抖着。
林玦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笑道:“全儿只不过在想事情,那些模样是我没留意露出来的,哪里就是故意演了。
倒是姐姐,全儿一见了姐姐便心里欢喜,这变脸妙术也是姐姐在才演得出来。若换了旁人,全儿连脸都懒得变。”
他说着又凑近了些,声音放软了,“姐姐莫要取笑全儿了,快进去罢,外头风大。”
黛玉故作嗔道:“那照你这般说,我陪你一起送人倒还做错了?
早知道你心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的,我便该留在屋里喝茶,让你一个人对着廊亭变脸,也好叫路过的丫鬟婆子们都开开眼。”
她说着偏了偏头,做出要转身的样子。
林玦笑道:“全儿可没这么说。姐姐陪着一道送客,是全儿的福分,全儿心里头都记着呢。”
黛玉哼道:“没这般说,便是这般想过了?那你自在院门处站着罢,我回去了。”
她说着便当真往院里走了两步,还没走三步,林玦就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只是虚虚地握着,像是怕弄疼了她:“姐姐真不等全儿,要我在这处站着?站到天黑可没人给我送饭。”
黛玉冷冷道:“横竖腿长你身上,怎的还要我来说?你要站着便站着,我可不陪你在风口喝西北风。”
林玦便凑近了半步,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点哄人的软乎:
“那全儿便跟着姐姐一起可好?全儿一个人站在这儿也没意思,还不如跟着姐姐回去喝茶。”
黛玉不语,只是又甩了甩手,林玦顺势松开了。毕竟光天化日的,两人一直牵着手还是不大好。
他跟在黛玉身后半步的距离,进了院门,一路回到屋里。
回了屋里,黛玉在美人榻上靠了下来,紫鹃替她脱了外头的比甲,又拿了个引枕垫在她腰后。
等紫鹃退下去了,黛玉才开口问道:“那北静王,全儿觉得如何?我倒是觉得他太妥帖了些,又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说着拿起榻边小几上的一块松子糖剥了放进嘴里,慢慢地含化了。
其实黛玉对水溶的第一印象并不差,至少也是个知礼不桀骜的王爷,说话行事都有章法,也不曾仗着身份压人。
但她能看出来林玦不喜欢水溶,虽然说不清为什么,可既然不喜欢,那她便也要表明自己是站在林玦这边的态度。
林玦坐在椅子上,往靠背上一仰,他斟酌了一番,才开口道:“北静王,其志不在小,有成大事的雄心。”
却没有那本事,不过志大才疏的冢中枯骨罢了,装什么礼贤下士?
黛玉没听出来林玦话里的潜意思,只道他当真是在夸水溶,又问道:
“全儿对北静王的看法这么高,那你方才怎的似乎并不那么亲近他呢?我瞧着不像是当真投契的样子。”
林玦笑道:“全儿是圣上的学生,日后或许是要与北静王同事朝廷的,这分寸上不能乱。
走得近了,旁人会说闲话;走得远了,又显得倨傲。不远不近的,才是正理。”
黛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他说了分寸不能乱,那便是有他的道理在,黛玉就不再多问:
“那便不说这些了,反正我也不耐烦听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方才你拉着我回来,那场戏我却是没看完的,听说后半出有折《游园》,最是好看的。你须得陪着我好好将剩的看了才是。”
林玦笑道:“姐姐说什么自是什么,全儿都应了。
别说半折戏,便是陪着姐姐从头到尾听一遍整本的《牡丹亭》,全儿也坐得住。”
黛玉这才满意,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又伸手将那支白玉步摇正了正,转身往外走。
林玦便跟在她身后,两人出了听竹轩,又乘着轿子往戏台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