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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探及笄夫子赠如意,戒虚饰良言警痴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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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日便是探春生辰,因春闱刚过,林玦那边还没放榜,府里上下都悬着半颗心,不好大张旗鼓地办什么席面。

只在各房之间传了话,说探春生辰那日,姊妹们凑在一处吃顿饭便罢了。

周祭酒处倒是照常上课,他一早进了书堂,在案后坐定,翻了翻手中的书卷,临时改了主意。

多讲了几篇《诗经》中关乎春日与芳华的篇章。一上午便将那几篇翻来覆去地讲了个透。

他说是应景,实则句句都落在“女子如花,正当惜时”的意头里,又时时提及“花开堪折直须折”的古训。

黛玉作为周祭酒的关门弟子,自是听得认真。

她手里捧着书卷,指尖随着先生念诵的节奏轻轻划过字行,不时点头附和,偶尔在页边添一两行批注。

宝钗坐在她身侧,手里虽也捧着书,目光却微微散了。她心里却盘算着另一桩事:

关中那边的粮价消息按日子算该到了,可送信的人迟迟没来,不知是路上耽搁了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探春倒是精神抖擞。她坐在最前面,举手也勤,问难也勤,仿佛今日这课是专为她设的。

周祭酒刚讲到“蚕月条桑,取彼斧斨”,她便将手举起来,身子微微前倾,朗声问道:

“先生,《七月》中‘春日载阳,有鸣仓庚’,何以放在蚕桑之前?

按节令来说,仓庚鸣时蚕事未兴,先写鸟鸣而后写采桑,可是有别的深意?”

周祭酒捋着胡须,微微颔首,答了她一番“诗以时兴,先景后事,正是古人观物察时的功夫”。

探春听了,低头想了一想,又在书页上记了几笔。

没过半盏茶的工夫,她又举手了:“先生,《桃夭》之‘灼灼其华’与《摽有梅》之‘其实七兮’。

一喜一急,一繁盛一凋零,何以同属风诗?

一个是出嫁的欢喜,一个是待嫁的焦灼,放在一处,可是有什么映照的意思?”

周祭酒似是随意瞥了正在发呆的宝钗一眼,不疾不徐地答了:

说风诗本是采自民间,所写皆是世间男女真实情态,喜与急都是本心,不必强分高下。

探春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间日光从窗纸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从东窗移到西墙,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影子来。

周祭酒低头看了看案角的沙漏,又看了一眼窗外偏西的日头,合上书卷,道了声“今日便到这里罢”。

三人便站起身来,齐齐拱手,口称“送过先生”。

周祭酒含笑点了点头,却没有起身,只端坐在案后,两手搁在膝上,像是还有什么话未说尽。

三人见了,便都站着不动,静候他开口。

周祭酒沉吟片刻,先看向黛玉:“湘君,春闱已过,这几日可曾见着元辅?身子可还好?

他那个年纪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又熬了几日的考,可莫要不觉得累就累倒了。”

黛玉便笑道:“劳先生挂心,他倒没什么大碍,只是这几日缺觉,说是考场上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回来便补了两日的觉。

晌午还歪在榻上打盹,叫也叫不醒,厨房送去的饭热了两回才等着他起来吃。

昨儿晚上说想看书,结果翻了两页便合着眼倒在案上了。”

周祭酒捋了捋胡子,脸上的纹路舒展开来:

“嗯,松弛有道,可矣。年轻人知道什么时候绷着、什么时候松着,比一味用功强。

他既已拜师圣上,学问上头老夫不便越俎代庖,他自有他的路子要走。

只这里有一册我年轻时随手记的杂稿,都是些修身养性的浅见,你替我带给他,他若得空翻两页便罢,不看也不打紧。”

他说着从案边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封面是素白的棉纸,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用一根旧麻绳捆着。

黛玉便上前两步,双手捧过那册书,低头道:“学生替舍弟谢过先生厚爱。这册子他定会仔细收着,等闲了便慢慢翻看。”

她说着又福了一礼,将那册书妥帖地收进随身带来的青布囊里。

周祭酒摆了摆手:“去罢,路上仔细些,今日风大,你身子弱,别在风口里站着。”

黛玉应了一声,又福了一礼,便转身出去了。

周祭酒这才转过脸来,对宝钗道:“宝钗,我记得街口有个老农,每日挑一担新茶来卖,说是自家山上采的,味儿倒也清正。

你替老夫去买一斤来可好?要今年的新茶,莫买陈的,你瞧着那茶叶尖儿是嫩绿的才要,若是发黄发暗的便不要。”

宝钗听了,如何不知道这是要支开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道:

“学生明白。先生要今年的新茶,一斤,嫩尖儿的,学生记下了。”说完便带着莺儿并两个小丫鬟出了门。

课堂便只剩了周祭酒与探春,以及几个在廊下候着的丫鬟。

周祭酒指了指案侧的小杌子:“坐罢。站着说话累。”

探春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两手叠在膝上,规规矩矩的。

周祭酒看着她,不急不慢地开口:“可知道老夫为何将你留下?”

探春摇了摇头:“学生不知,请先生明示。”

周祭酒笑了笑:“若老夫不曾记错,明日便是你的及笄之日了?十五岁,是个大日子。”

探春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和欢喜:“先生记得不差,学生正是上巳节的生辰。

家里前些日子还说起要摆几桌,学生想着还是低调些好,便没张扬。”她说着微微低了低头。

周祭酒捋着胡须,声音放缓了些:“前些日子湘君将笄,老夫赠了她一方玉印,留她日后自用。

明日是你的日子,老夫也为你备了一份礼来。”他说着,从案旁的抽屉里取出一只匣子。

那匣子做得极精致,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木纹细密如丝,边角镶着螺钿,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碎光。

探春一看那只匣子,眼中便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亮——这样的礼,不说是周祭酒送的,单是这匣子本身,便已是极体面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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