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探及笄夫子赠如意,戒虚饰良言警痴心(2/2)
又见先生含笑点头,便不推辞,双手接过匣子,朗声道:“学生谢过先生赠礼。”
打开看看罢,可还合你心意?
探春闻言,欣喜万分地将匣子打开了。
可在看清了匣中之物后,她先是一愣,眉间的喜色僵了一瞬,随即勃然变色。
可她还是抿了抿嘴,强扯出一抹笑来,淡淡道:“学生谢过先生赠礼,学生很喜欢。”
仔细一看,匣中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搁着一朵半开的春兰。
那兰花是素心品种,花瓣洁白如玉,正开到七八分,像是刚从花圃里剪下来不久。可它到底只是一朵花。
再好看的花,也有开败的时候,当不得贺礼。
周祭酒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端详着她的脸。隔了一会儿才淡淡道:“礼物在那布下头。”
探春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重新掀起那朵花下的红布。布底下藏着一柄赤玛瑙镶绿翡翠的如意。
玛瑙色泽浓润,翡翠通碧圆润,如意头上刻着缠枝莲纹,每一瓣都清清楚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温润沁人。
探春握着那柄如意,一时愣在当场,许久没有说话。
周祭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角青天上,幽幽叹息道:“孔圣人说,十有五而志于学。
我等愚钝之辈,虽不能与圣人比肩,可这心里头,到底也该有一杆秤。
你在我门下两年了,该读的书读了,该懂的理也懂了些。且说说你心里那杆秤,可曾称出些什么来?”
探春握着那柄如意,指腹一遍遍地抚过那温润的玛瑙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
“学生想做一个能自己做主的人。不看旁人眼色,不听旁人闲话,心里头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周祭酒略微颔首,面上不置可否,只是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沉默了片刻。
“你是个有骨头的,也有自己的主见,这是好的。只好与不那么好,好与更好中间,还是有所不同的。”
探春听见这话,身子微微前倾了些,声音也高了一线:
“学生愚钝,还望先生教诲,何谓更好,何谓好,又何谓不那么好?”
周祭酒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四者有其一是更好。能做到一样,便不枉读了这些年的书,也不枉来人世走一遭。”
他说着目光在探春面上停了一瞬:“知行合一,量力而为,便就是好。心里想的与手上做的能对得上,便不亏欠自己。”
探春身子又往前探了半寸,几乎要从杌子上站起来,急切地问道:“那何谓不那么好?”
她问这话时连呼吸都屏住了,像是那答案对她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周祭酒瞥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穿透了皮相、直直落在骨头上的了然,淡淡道:
“心口不一,束手于言,饰外以求全,观内怀自疑。
明明想做一株松柏,偏要学那藤萝的模样,弯弯绕绕地缠在别人身上。
明明心里有想法,嘴上却不敢说,处处看人脸色,事事畏首畏尾,便是‘不那么好’。”
探春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杌子上,呆坐在位置上,低着头良久不语。
她两只手搭在如意两端,指尖微微发颤。攥了攥拳,又松开,又攥紧,终于低声道:
“学生……晓得了。谢先生提点。”
周祭酒沉吟片刻,忽然转了话头,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一线:“《郑伯克段于鄢》这一故事,你如何看待其黄泉见母之事?”
他问得突兀,像是忽然从一处跳到了另一处。可探春知道,先生从不说无来由的话。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恍惚。最终低下头,只喃喃道:“学生……不知,还望先生明示。”
“唉。”周祭酒沉声叹息,像是失望,又像是无奈。
“掘地及泉,巧言全誓,实以术掩其薄。隧中相见,非情也,饰也。
郑庄公心里头本就不愿意见他母亲,可又怕世人说他忤逆不孝,便演了那么一出戏。
戏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不是演给他自己看的。骗人容易,可不要将自己也给骗了。”
探春低着头,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将那句话在唇齿间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才轻声道:“谢先生。”
周祭酒眼睛一闭,像是什么话都说完了,摆了摆手道:“去罢,去罢。明日及笄,好生过你的日子去。”
探春站起身来,将那柄如意小心翼翼地放回匣中,又将匣盖合好,福身行礼道:“学生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停,回头看了一眼周祭酒。
先生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一尊安坐在光阴里的旧像,面上的皱纹被窗外的斜阳映得深深浅浅的。
她便没有再出声,掀帘子出去了。
正是:一语醒人如冷水,半生自省在孤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注:有读者说周祭酒收徒宝钗与探春,不是很好,显得他没档次,识人不明又什么学生都收(大概是这个意思)
但其实吧,周祭酒那事,他是教学生的,不是教圣人的。而事实就是,现实中哪有十全十美的人?
探春与薛宝钗再不堪,原着里好歹也没有害过人命,最多就是有些自私自利。
可这不正是老师的意义吗?
木直中绳,柔以为轮。学生不好就尽量将他们教导好,看见一个学生有所不足就拒之门外,这算哪门子老师?
那子路当年还是个街头混混呢,见孔子第一面就是找他打一架,那按照一般规矩来说,子路就该下大牢砍头。
可经过孔子教诲,子路不还是成了孔庙十哲吗?人之所以是人,不就是在于经历改变认知吗。
传道受业解惑啊,这不就是师者的本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