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林解元焚香作青词,小丫鬟传语解玄机(1/2)
林玦今儿难得睡够了。春闱过后那阵子缺的觉,补了这许多日总算是补回来些。
他睁开眼时,日光已照亮了满堂,他翻了个身,原想再赖一会儿,可那光落在脸上温温的,竟叫人不想再睡。
这日天色确实好,天高云淡的,他掀了被子坐起来,披了件外衣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生出几分兴致来。
便唤了冯渊进来。
冯渊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垂手站着:“少爷有什么吩咐?”
林玦站在窗前,头也不回地道:“去给我买些写青词的物事来。青藤纸、朱砂、新笔,都要上好的。
笔要狼毫的,别拿那些羊毫的糊弄我。再去香铺里买一盒沉水香,不要那些掺了杂的,要正宗的,闻着有凉意的那种。”
冯渊素来话不多,也不问少爷为何忽然要写这些东西,只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林玦又叫小厮备了热水,自己沐浴更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裳,那衣裳料子寻常,可胜在清爽利落,衣袂宽松,远远看去倒有几分像道袍。
冯渊回来后,将书案收拾干净,案角焚了一炉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满室都是清冽的沉水香气。
冯渊再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案上:青藤纸裁得齐整;朱砂研得细腻;笔也是新的。
林玦提起笔蘸了朱砂。忽然想起什么来,抬眼看着冯渊道:“我曾经好像让你去学写青词,学得怎么样了?”
冯渊正垂手站在一旁候着,冷不防被问到这一句,猛地抬起头来,脸上那点方才还挂着的轻松登时散了。
他又怯懦着低下头去,小声嗫嚅:“少爷……小的无能。这青词,小的已经找京城的一些道士问过了。
也学了一些,只觉得只知其表,写不出什么好词来,那些道士们说的都是些云里雾里的话,小的听着便头晕。
恐会糟蹋少爷的东西,不敢随意下笔。”
林玦嗤笑一声,瞥了他一眼:“你当我这些东西是给你备的?够格吗?”
冯渊脸色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像是被火燎过一般,连耳垂都红得透亮。
林玦也不挖苦他,只淡淡道:“看着罢。我写一回,你自个儿拿去看,回头写一份我瞧。若写不好便算你玩忽职守。”
冯渊苦着脸应了一声,那模样活像是被押着上刑场:“是,小的遵命。只是少爷……小的若是写得不好,可……可能不打板子?”
林玦并不再多言,重新提了笔,蘸饱了朱砂,略一沉吟,便在纸上落笔。
他的字与平日里判若两人。平日写文章时,他总是收敛着锋芒,写得端正秀润,像是怕人看出他年纪轻却笔力老到。
可此刻写青词,他全无顾忌,笔走龙蛇,字迹豪迈,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肆意。
冯渊站在旁边看着,只见林玦手腕翻飞,笔尖起落之间如行云流水,一张纸很快便写满了。
他看不懂那些词句——全是道教的专业术语,一个也不认得。
可那字迹实在好看,便不住地吸气赞叹,嘴里“好字好字”的喊,以此来掩饰自己压根看不懂的事实。
林玦头也不抬,只淡淡道:“看不懂便别乱叫,吵得我分神。”
冯渊立刻住了嘴,又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倒也不全怪冯渊愚笨。
林玦这青词写得跟谜语一般,明明是祭天告神的文章,他却非要仙人去猜他的意思。
按说他死而复生,正该敬畏神灵才是,可他心里这账却不是这么算的。
这神佛既能令他复生,却还要他自己费劲去博名声、拿好处,难道还想让道爷感谢他们不成?
他前世在西苑写了半辈子青词,那些天花乱坠的颂圣之辞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如今换了个人、换了副心肠。
再写这玩意儿,怎么着也该是神仙欠他的,轮不到他去谢谁。
他心里存着这一股子若有若无的怨气,落笔时便越发不羁。
前半段时,那词句简直像是随性挥洒,什么“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宜焚香写词以娱神”。
哪像是正经的祝祷文章,倒像是给神仙写的一封闲信。
写到后半段,那祝祷之辞倒认真了几分,可就算是认真,他也吝啬于把话说得明明白白,非要拐着弯地来:
“降九霄以续灵根,情何以堪;俯四海而护琼蕊,心为之戚。”
冯渊站在旁边琢磨了半晌,隐约觉着这几句像是在替什么人延寿祈福,可要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又说不清。
林玦写到落款处,略一思忖,信手写了一个长串的尊号,直写了“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
可他不愿让人看见这落款,便故意用了浓墨,字又下得重,墨汁在纸上洇开,落款那一块便成了一团殷红的墨污。
他将那张青藤纸轻轻吹了吹,随手将手中的笔扔在一旁,吩咐道:“自个儿琢磨去罢。明日我要看到你写的。”
冯渊忙将那纸双手捧着,口中连声道:“是是,小的定不负少爷所托。”
林玦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收拾干净。”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冯渊连连点头,待林玦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低头去看那张青词。
这一看,眉头便皱紧了——写的这是什么啊?
他从头到尾看了三遍,那些字单个拎出来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便如同天书一般。
也就最后那两句,他反复琢磨了半天,隐约觉着有延寿的意思,可到底是替谁延寿、为何要延寿,他全然不知。
他捧着那张纸,站在案前发了半天的呆,最终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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