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林解元焚香作青词,小丫鬟传语解玄机(2/2)
心里头盘算着:这回头去请教谁才好呢?总不能去问少爷罢,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少爷那张嘴,说出来的话句句能噎死人。
他苦着脸想了一想,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少爷只说让他自个儿琢磨,可没说不许给旁人看。
那这青词,他拿去给香菱瞧瞧,叫她帮着参详参详,也不算违了少爷的吩咐罢?
而香菱正在廊下晾衣裳,见他来了便笑道:“冯大哥怎的来了?可是少爷有什么吩咐?”
冯渊连忙摆手,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来:
“没有没有。是这个。少爷今儿写了篇青词,叫我回头也学着写一篇。
可你也知道,我大字不识几个,这上头写的全是些神仙鬼怪的话,我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
就想请你帮着看看,你跟在姑娘身边久了,想必也识得些字。”
香菱接过那纸展开来看了看,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这青词上头,什么“玄元一气”“玉京金阙”“紫府丹台”。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只觉得头晕眼花。
冯渊见她蹙眉,连忙又道:“少爷说了,回头要我写一篇交上去。若是写不好,便要算我玩忽职守,怕是要挨罚的。”
他说着叹了口气,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连肩膀都耷拉下来,像是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挨板子的下场。
香菱听他这么说,心里便有些替他捏一把汗。于是将那张纸小心地折好:
“你莫急。我这便去问问姑娘,姑娘定能读得懂。你且在这儿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冯渊一时愕然,他原本只是想找香菱诉诉苦、求两句安慰话罢了,哪想到她竟直接要去找姑娘。
他连忙伸手虚虚拦了一下:“这,这不用这般麻烦罢?会不会太麻烦了,姑娘正在看书呢。”
香菱已经转身往里走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声音轻快:“不麻烦,你等着便是。”
香菱进了屋,黛玉正靠在窗下看书,见香菱手里捧着一张青纸进来,便抬眼问道:“这是什么?怎的一脸着急的?”
香菱将那张纸双手递到黛玉面前,低声道:“大小姐,这是少爷写的青词。
冯大哥说他看不懂,怕写不好要挨罚,便拿来问我。可我也不识几个字,便想着拿来给大小姐瞧一瞧。”
黛玉接过那张纸,一眼便认出是林玦写的。那字迹虽与平日不同,可那起笔收笔的习惯是做不得假的。
她微微一怔,心道:全儿何时学会写这种东西了?她记得他平日里只看正经书,何曾见他碰过这些道家玩意儿?
不过她也没有多问,既是全儿写的,那便看看罢。
黛玉确实饱读诗书,说文解字都学了许多。那青词虽写得云里雾里,可那些表层的祝祷之意她还是看明白了。无非是三层意思。
头一截说天清气朗、心旷神怡,心情好便写篇青词玩玩;
中间一段说春闱已过,让上天帮帮忙,莫要辜负了他这些年的苦读,理直气壮的倒像是人家欠了他;
末后那一句,她便看得略略仔细了些。品了一品那“琼蕊”二字,心里头隐隐约约觉得像是说的自己。
她不敢十分确定,只将那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便不知觉地翘了起来。
香菱在一旁等了半天,见她嘴角带笑却不出声,便忍不住小声问道:“大小姐,少爷写的这是什么意思?”
黛玉将那纸折好,递还给香菱,面上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不紧不慢地道:
“你回去跟冯渊说,少爷今儿大约是吃饱了撑的,一时兴起写个青词玩儿。
头一段是显摆自己心情好、天气好、文采好,恨不得叫天上神仙都知道他今日闲得慌。
中间一段是跟老天爷讨价还价,说考试都考完了,总该给个好名次罢,合着老天爷是他家的账房先生。
至于最后嘛——”
她话语稍停,像是斟酌着怎么措辞,片刻后才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道:
“大约是顺手替什么人说了两句好话,叫上天多照看照看罢了。你便这么回冯渊便是,他若还听不懂,那便是他的事了。”
香菱听了,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将黛玉那番话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朝黛玉福了一礼道了谢,转身出了门。
她走到廊下,将黛玉的话原原本本地和冯渊说了一遍。
冯渊听完了,挠了挠头,心里头却犯了嘀咕:不是还有延寿的事么?怎的姑娘没提?
总不能是姑娘没看出来罢……可那也不太可能,姑娘那般聪慧,怎会看不出来?
那便只能是他自己误会了,大约那两句并没有什么延寿的意思,是他自个儿想多了。
他便不再纠结这个,只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既然姑娘说少爷只是写着玩儿,那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回头他就算写得不好,大约也不会被罚得太重。
他一时欢喜,又见香菱站在跟前,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心里头一热,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香菱你真好!要不是你,我今儿怕是要愁死了!”
香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握闹了个大红脸,连脖子都成了赤色。连忙抽回手低头嗔道:
“冯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她说着转身,一路小跑着回廊下去了。
冯渊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傻呵呵地笑了半天,才哼着小曲儿,揣着那张纸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