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掷药包贾敏断旧戚，松盘扣宝钗钓玉郎（2/2）

宝钗这才搁了针看她。

薛姨母压着声：“原说过了初五，备了礼，带你上林府给你林伯母拜年。

她最重脸面，咱们礼数到了，她也不好把咱们怎么着。多走动几回，她瞧你好，全儿那孩子跟前又没定亲的——”

她没往下说。

宝钗道：“如今去不得了。”

“可不是。”薛姨母一拍炕沿，“你姨妈那包药，把路堵死了！”

宝钗没接话。

薛姨母凑近些：“我倒有个主意。我当着林夫人的面，把你姨妈痛骂一顿，骂她阴损、骂她不是东西，说咱们跟她不是一路。

林夫人正在气头上，兴许就认了这份情呢？”

宝钗看着她，半晌，摇头：“骂不得。”

“怎么？”

宝钗淡淡道：“姨妈是娘亲姐姐，林夫人那边会怎么想？娘今儿能当着人骂亲姐姐，连姐姐都能卖，还有谁不能卖？”

薛姨母愣住了。

“林府没攀上，姨妈先得罪了。”宝钗重新拿起针，“两头空，何必呢？”

薛姨母半晌没说话，泄了气：“那就这么算了？”

宝钗低头绣了两针，才道：“林公子，女儿原先也想过。”

薛姨母忙凑近道：“你是怎么想的？”

“人是真好。”宝钗的声音毫无波澜：“十四岁的五品大官，还是陛下的门生。”

“那你还愁什么？”

宝钗微微抬眸道：“愁他那个病。娘想，太医院围着诊了两回，连个准话都没有。

今儿嗜睡，明儿还不知睡出什么来。这病要是好了，自然什么都好；要是不好呢？”

薛姨母一怔。

“女儿嫁过去，是奔着他这个人去的。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女儿守寡么？

林大人又是肺疾，五十多岁的人了，爷俩要一块儿倒下，这家还是今日的林家么？”

宝钗一针一针绣着，头也不抬：“满京城都说他前程好。可前程是他人活着才有。他一闭眼，多大的前程跟我有什么相干。”

薛姨母还想争：“万一他好了呢？咱们做生意不都说抓住时机么？”

宝钗无比平静的说：“那就让给别人，天底下好男子又没死绝，女儿犯不上拿命去赌他好。”

薛姨母怔了半天，试探着问：“那……宝玉呢？”

宝钗没抬头，嘴角动了动：“宝玉有老太太呢。”

薛姨母皱了皱眉，仔细一想，又问：“那他自个儿呢？我们之前和林府走得那么近，他可不要……”

“他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宝钗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长不大的孩子，好哄。我多哄他两句就成了。”

薛姨母笑了，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次日，宝钗便往贾母院里去了。

宝玉正歪在暖阁的炕上，看麝月和秋纹赶围棋赢瓜子儿，掀帘子看见宝钗进来，眼睛一亮，翻身坐起：“宝姐姐！”

宝钗含笑走过去，把一个小锦盒搁在炕上：“前儿我身上不大好，配了一料冷香丸，剩下的香料调了盒润面的膏子。你冬日里脸爱皴，拿去使。”

宝玉接了，喜得什么似的，左一声“宝姐姐真贴心”右一声“宝姐姐真好”。

宝钗便在炕沿坐下，看他和丫鬟们赶围棋，时不时温温柔柔指点一两句。

说话间，她微微侧身，领口的盘扣松了一线，脖颈上那枚沉甸甸的金锁，便从衣襟里露出小半来，黄澄澄的。

宝玉的目光在金玉之间转了一圈，咧嘴笑了。宝钗也不躲，只低头去看棋，嘴角噙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过了两日，薛姨母往王夫人处请安。

王夫人正歪在榻上捻佛珠，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三分笑意、七分酸意：

“哟，我当是谁呢。我还说，这年下怎么静悄悄的。我们这位薛家妹妹，不是早备了厚礼，要往林府去拜年的吗？怎么，没去？”

薛姨母脸上的笑纹丝没动。

她款款上前，先福了一福，才在榻边坐下，握着王夫人捻佛珠的手，叹了口气：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一个守寡的人，回京这些年，哪一回不是先奔着姐姐？林家再体面，那是别人的家，我上赶着做什么。”

王夫人哼了一声，不接话。

“再说了，”薛姨母给她续了盏热茶，声音放得又软又贴心：“这节骨眼上，我往林府去做什么？

林夫人正在气头上，我空着手不像话，备了礼呢，倒像是……倒像是去看姐姐笑话的。我可不能叫人戳这个脊梁骨。”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

薛姨母凑近了些，说得情真意切：“姐姐想想，咱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我不向着姐姐，难不成还能向着外人？”

一句话，王夫人脸上的霜终于化开了。

她嘴上还要强：“谁知道你心里头怎么想的。”

薛姨母笑得温温软软：“我心里头，从早到晚就一句话——姐姐好，我才好。”

王夫人这才真正松了脸色，把佛珠往榻上一搁，反握住她的手：“你明白就好。我还怕你叫人家那点体面迷了眼，分不清远近。”

“哪能呢。”薛姨母笑着，亲手剥了一瓣橘子递过去：“姐姐尝尝，今年的蜜橘甜。”

王夫人接过橘子，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了别的家常。林府那一篇，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揭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