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彩礼换的药钱(1/2)
村西头赵婶家的烟囱,傍晚时只冒了会儿青烟就灭了。不是没柴火,是赵婶舍不得烧,灶膛里的火星子蜷在灰里,像点快灭的希望,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弯得像株被冰雹砸过的玉米。
招娣蹲在院角喂猪,潲水桶裂了道缝,她用旧布缠了三圈,还是有浑水顺着布缝渗出来,在地上积成小泥坑。猪食是红薯藤切碎了拌糠,没半点油星,老母猪拱了两下就耷拉着耳朵,连哼都懒得哼。她抬头往屋里望,窗纸糊着破洞,能看见弟弟小根躺在炕上,脸白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纸,昨天还能靠在枕头上跟她说两句话,今天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招娣,进来。”赵婶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
招娣放下潲水桶,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把沾着的糠渣蹭掉,才慢慢挪进屋。煤油灯只点了一根芯,昏黄的光圈小得可怜,只够照到炕沿那片。赵婶坐在炕边,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是给小根缝的新褂子,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还挂在布角上没剪。
“邻村的王媒婆,下午来了。”赵婶没看招娣,眼睛盯着小根的脸,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人,“说……说有户人家,愿意给三百块彩礼,要娶你。”
招娣的脚突然就麻了,像踩在刚泼了凉水的冰面上,从脚底凉到心口。耳朵里“嗡嗡”响,她攥着衣角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把粗布衣裳攥出了褶子。她知道家里难,小根得的是肾炎,村里的王大爷来看过,说必须去县城住院,光押金就得两百块。赵婶的男人去山西挖煤快一年了,没捎过一次信,没寄过一分钱,家里的粮缸早见了底,她跟着赵婶跑遍了村里,才借到三十块,连买药的钱都不够。
“我不嫁。”招娣的声音发颤,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那户人家我听说过,男的快四十了,左腿是瘸的,还……还听说以前打他媳妇,把人打得躺了半个月。”
“瘸腿咋了?打媳妇又咋了?”赵婶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像熬了几夜的兔子,声音也拔高了些,可话里全是哭腔,“他给彩礼啊!三百块!能给小根治病!你弟要是没了,我这日子还有啥奔头?我活着还有啥意思?”
炕上的小根动了动,眼睛没睁开,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姐,别嫁……我不治了,我不拖累你。”
赵婶的眼泪“啪嗒”掉在蓝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伸手摸小根的额头,手颤得厉害,连布角都跟着抖:“胡说啥!啥叫拖累?你是妈的娃,是你姐的弟,砸锅卖铁,妈也得给你治!”
招娣站在原地,看着小根露在被子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盖泛着青紫色。她想起去年秋天,小根还跟着她去地里掰玉米,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喊“姐,我比你掰得快”;想起冬天夜里,小根冻得脚凉,钻到她被窝里,把脚贴在她腿上取暖,说“姐的腿比炕还暖”。可现在,这个总跟在她身后的弟弟,却要靠她卖了自己才能活下去。
“三百块,不够住院的。”招娣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声音低了些,“王大爷说,住院得天天打针吃药,后续还得补身子,三百块……撑不了多久。”
“王媒婆说了,要是你点头,人家愿意再添五十块。”赵婶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她往招娣身边挪了挪,想拉她的手,又缩了回去,“招娣,算妈求你了。妈知道那户人家不好,妈知道你委屈,可咱没别的路了啊!你弟要是没了,妈也活不成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妈,可怜可怜你弟……”
招娣没说话,慢慢走到炕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小根的手。手凉得像冰,她赶紧用自己的手裹住,想给弟弟暖点,可她的手也没多少温度。小根的眼睛慢慢睁开条缝,看着她,眼里全是愧疚:“姐,我真的不治了,你别嫁,你以后还要去扫盲班认字,还要去镇上看电灯呢……”
招娣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在小根的手背上。她以前总跟小根说,扫盲班的老师讲,城里有亮堂堂的电灯,有能跑的汽车,还有不用天天种地的工作,等她再认点字,就跟赵婶说说,去镇上找活干,挣了钱带小根去城里看电灯。可现在,那些念想,像被风吹走的糠渣,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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